
【蒙正和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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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依鲁出嫁(长篇小说节选)
文/蒙正和
莫尼尔弄险迷路三仙峰遇险三仙庙受了风寒,再经一伙地痞流氓折磨,已经康复的身心再受重创,患上伤寒三四天高烧不退。药老爹、阿妮、博郎中忙得不亦乐乎,中西医结合悉心调理,一周后方才缓解。服用最后一副扫毒药,又调养一周,在蝴蝶河涛声中度过平安夜圣诞节。
院外篱笆栅栏边的几树梅花无声开放,春天脚步悄然来临。
再不能徘徊,再不能流连。莫尼尔与阿妮接洽,商定归期。镇公所禀报县府,县府指令镇里举行欢送会,镇里又指令由保民高级小学筹办。阿妮主持,师生员工、民众代表三百多人参加,得到消息的百姓自发赶来,一睹飞虎英雄风采。莫尼尔讲汉语,表达了对药老爹一家和乡亲们的真诚谢意,又用英语讲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将取得最后胜利!经阿妮翻译,赢得全场热烈掌声。本当会后即归队,特立独行的飞虎英雄执意要向心爱的大鲨鱼作最后告别——独自上山寻找未果,神医有线索确定得大概方位,欢送会后回到蝴蝶谷,决定次日也就12月31日腊月初五一早动身。
莫尼哥要走了,咪依鲁亦喜亦愁。喜的是飞虎英雄大难不死、一波三折,终于康复,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阿爹肩头的千斤重担也歇了;愁的是莫尼哥这一走,再也不会回了。他开着大鲨鱼飞上天空与倭寇打仗,枪林弹雨,炮火连天,不知还会发生什么意外,心里空落落的。莫尼哥,要是大鲨鱼坏了,就再跳降落伞下来,平平安安落到蝴蝶谷,千万莫再让老核桃树给挂着……几天前就着晴好天气给他洗晒好了衣服鞋袜,收拾好了物品,最后煮顿好吃的菜饭,让他吃好喝好脚下轻快顺利归队。偷偷擦把泪,进厨房忙碌开来。药大妈更是难舍难分,背着莫尼儿一个劲抹泪。不是儿子胜似儿子,儿行千里母担忧,兵荒马乱年月,为娘的愈加担忧。药老爹收拾老火铳,谋划着上山路线。嗨,临别还要向大鲨鱼敬礼,这个飞虎英雄莫尼尔啊……
黑豹见莫尼尔要走,摇尾晃脑扯裤脚挽留,怕他再次迷路了似的。突然听到动静几声“汪汪”跳下大门台阶,瞬间又“嗯嗯嗯”亲昵起来。博郎中踏破严寒匆匆打马来到。
药大妈忙去拴了马迎客人进院,莫尼尔亦是欣喜,紧紧握住他双手:“哈喽!亲爱的郎中先生,今天就要拜拜啦,该怎样谢谢你们呢?”
老博叔道:“不用谢我,谢他们。我是来讨喜酒吃呢!”堂屋里落座,接过热茶,“老嫂,田家老姐姐托我来报喜,说田喜得长官三天假,腊月初八来迎亲。还说时间紧迫,请先生看时辰送娶礼那些个礼节兴不过来了,就请老哥老嫂通融……”
药老爹从莫尼尔房间出来:“难为你月老热心热肠,那些个繁文缛节不兴也罢。只是……腊月初八,时间紧了些。我这不是准备送莫尼尔么……”
“是啊,兵荒马乱的,这台喜事把我这个老媒人难住了。”
“这般年月,将就着吧。田喜能得个假也不容易,老大……可是一直没音信啊。”
“老嫂莫挂牵,来年大军反攻得胜,大侄子准定立功而回,保不准还把儿媳妇给领回着,双喜临门,老弟我又得三盅喜酒吃。哈哈……”见莫尼尔收拾行装,“莫尼尔先生,腿伤好利索了?”前日学校里开欢送会忙着没参加,很是遗憾。
“托神医的福,托你们这些世界上最好的人的福,全都好了,今天就要归队啦。郎中先生,你送来罐头香肠咖啡与药品,又给我煎药治病,感谢您啊!”
“应该的,应该的,莫客气!”
药老爹欣喜溢于言表:“老弟啊,这百多天我可是悬崖边上过日子,这下好啦,总算熬出了头,可以睡个安生觉啦。”
老博叔撩起莫尼尔裤腿,轻轻捏捏康复部位:“三代神医,名不虚传,老哥你做了件大善事!莫尼尔先生,你又可以重上蓝天啦,祝福你!”
莫尼尔以伤腿蹬地,做个引体向上动作,伸出大拇指:“神医,真是神医,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们!”
药大妈欣然道:“小伙子整日望着老天发愣,听到大鲨鱼声音,恨不能张开两臂飞上天去。咯咯……”
咪依鲁来给博叔添开水,听阿妈轻声说田喜初八来娶亲,立马羞红了脸,添了水拎着烧壶轻轻回避进厨房。
莫尼尔意识到郎中这早到来必有要事,询问得咪依鲁妹子要当新娘了,乐得手舞足蹈,看看腕上手表,弯着指头数数,出人意料地道:“见过新郎倌再回云南驿!”
药大妈巴不得莫尼尔过了年再走,笑得脸上灿烂如盛开的朝阳花。
药老爹乐道:“年初田喜家便说秋后前来娶亲,该准备的平日里准备了些。只是亲戚朋友些总得请来热闹热闹喝杯喜酒,还有谷老哥、韩老哥……”
“时间紧迫,俩老哥我顺路来就告知他们了,还有铺中阿鲁阿嫫、核桃箐阿务弟兄几个都带了话去,亲戚老友些互相转告一声,你就不用登门相请了。我越俎代庖,老哥老嫂不会怪罪吧?”
“哪里话,老弟晓得我难处,做得周到,辛苦你这位月老了。”
“这年头,就不说月老红娘礼数吧,倒是迎亲媒人角色我是当定着。得这碗喜酒喝,也是福分!田喜妈一再央求要老哥老嫂通融,咪依鲁这样的姑娘,应该扎顶八抬大轿来迎娶才合,只是……”
“日子艰难,贫家女子成个亲,铺排不起场面。亲家不在啦,田喜又出了兵,亲家母一个人撑个家多艰难。再说到核桃箐,一路翻山越岭,过沟过箐,羊肠小路颠颠拐拐,轿子咋个抬得,随田喜方便吧。”
“如此便好,谢过老哥!备两匹好马来。老嫂意见呢?”
“他爹与田喜爹自幼要好,算是老友故交。唉,不承想五六年前挖滇缅公路时跌下小尖山老鹰崖……”药大妈说着眼圈红起,“姑娘许给田喜那刻起,我们就是一家人啦,他爹咋说我母女咋应……”
莫尼尔听得个一知半解:“咪依鲁妹子当新娘,可我这当哥的没礼物赠送,这不是失礼了么?”
博郎中诧异:“他还晓得我们礼节?”
“年轻人有文化学得快,入乡随俗,都会熟练地使筷子了。莫尼尔先生,你要给我们贺礼,就要贺个大的……”
“我连小礼物都没有,哪来大的啊?”
“归队后驾起大鲨鱼飞到怒江前线,打落几架倭寇战机,不就是最大的贺礼么。哈哈哈……”
笑过之后,博郎中一本正经道:“莫尼尔先生,你和咪依鲁算是兄妹,一家人,不必馈赠礼物。但是按照规矩应该去送亲,就是和这边亲戚一同把咪依鲁妹子送到新郎家中!”
“你是月老,听你安排便是!新郎肯定很英俊潇洒是吧,有我这么高么?”莫尼尔站起身伸手在头顶比划着。
博郎中介绍:“他叫田喜,个头比你稍矮些,是我们寨子里最能干的小伙子,远征军当排长……”比了个扛枪瞄准动作。
莫尼尔欣喜道:“战友,战友,好极了!”
博郎中逗乐:“要是你早来两三年,说不准就成了药老爹家的上门女婿啦。”
“这……什么意思?”望望神医,又望望老妈咪。
“就是说,可以做咪依鲁的新郎。”
莫尼尔不好意思:“不不,先生开玩笑啦。夺人所爱,这是万万使不得的……”
药大妈喜道:“他还晓得我们的规矩呢。说心里话,相处这些日子来,我还真喜欢上这个洋小伙了呢,要是还有个女儿,留他当上门女婿该多好……”
博郎中欣然道:“莫尼尔先生,这最好不过,就请你再等三天,到时候去送亲,一同把咪依鲁送过去再归队不迟。”
“好,见见我那位好兄弟好战友——新郎倌田喜先生!”
腊月初八,天气晴好。太阳异常热烈,蝴蝶谷浓雾慢慢升腾,絮在半山腰,把苍翠浓绿的山峰林壑濡染得郁郁葱葱,天蓝得拧得出水来,蝴蝶河水“哗啦哗啦”一路唱着,给欢乐的小院送上真诚祝福。两只蓝脖子花翅膀长尾巴喜鹊落在栅栏边盛开的老梅枝头,“喳喳喳”乐不可支。战乱带来的焦虑恐慌气氛被暂时消解。大门口搭起青松牌坊,悬挂一对红灯笼,青松毛撒满庭院,弥漫着淡淡香味。房门贴红对联,窗户贴喜鹊登梅窗花。相帮的人们早早就位,宰鸡杀羊,各司其职,各显绝技。大甑蒸得香喷喷两掺饭,大锅烩就香馥馥山珍佳肴。桌椅板凳,茶水糖果,杯盘碗盏,箸勺盆钵,按照腊罗巴老规矩摆设铺排。宾主喜上眉梢,小院喜气洋洋。
药老爹药大妈穿上干净衣服,如沐春风,在大门口乐哈哈迎接亲朋。咪依鲁躲在闺房中梳妆打扮,不肯见客人。乡亲们来贺喜,小伙们搭把手相帮。莫尼尔热情地敬烟上茶,时不时刮刮某个小屁娃娃鼻梁逗一把乐。有客人首次见到飞虎英雄莫尼尔,冲他微笑着算是打招呼——小伙子从大鲨鱼上老高八高跳下来,胆子大嘛!几位傈僳大妈民家大嫂苗家咪彩聚在院落一隅,嗑着瓜子儿朝阳花子儿,惊奇地偷看一眼莫尼尔,窃窃私语,啧啧称赞。
阿鲁阿嫫两口子和阿嫫娘家堂弟阿泽赶到。
老两口迎住:“阿鲁阿嫫阿泽来了,娃娃病可好些?”
“让叔婶挂牵,多亏飞虎队兄弟给了救命药,博叔和阿妮医官多方调理,好啦。婶,阿妮医官让我带话来,她到永平战地医院调药,今日赶不回来,稍给
咪依鲁妹子两块围巾来。”
药大妈接过围巾:“多出息的姑娘,常挂牵着我们,记得帮婶多谢她!”
莫尼尔认出了阿嫫,抱过孩子:“上帝啊!可爱的小王子,展开双臂就要飞起来啦,长大了也当飞虎队,打日本鬼子!”
阿嫫羞怯道:“莫尼兄弟,多谢您救了娃娃,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哪!”
莫尼尔摇着头:“我不是什么‘救命恩人’,神医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给你们带来灾难的应该被大火烧死的‘嘞嘎’,哈哈!”
阿嫫抱过娃娃,友善地道:“是救命恩人。请您多多打落些倭寇飞机,为我们报仇雪恨!”转问药婶,“咪依鲁呢,打扮好了么?”
“躲在房中不好意思见人呢。你进去再给她说说新媳妇礼节,免得见了婆婆叔伯婶娘长辈亲戚些还出什么差错,招人笑话。”
“婶的女儿,聪敏伶俐,事事过人,断不会出差错的。田喜兄弟的福份,在双龙铺十保百甲,哪个不夸妹子俊俏能干!我进去瞧瞧。”
蝴蝶河老桥头,唢呐高奏,两匹枣骝马披红挂彩,脖上铜铃清脆,迎亲队伍迤逦而来。娃娃们咋咋呼呼跑到河边看热闹:“新郎官,田排长,西渡怒江打东洋。打胜仗,当英雄,讨得新娘映山红!”
长挂鞭炮“噼哩啪啦”炸响,黄铜唢呐“呜哩哇啦”高奏。博郎中带着迎亲队伍来到大门口。“老哥老嫂,恭喜恭喜!”
药老爹和药大妈快步迎过来:“同喜同贺!同喜同贺!他叔,亲朋们,辛苦了。”这年月,庄户人家办喜事,除去至亲好友老交情,其他都没敢惊动。然而药老爹医德人品有口皆碑,逢女儿大喜,没请而得了消息前来贺喜的客人不在少数。谷老伯与博郎中商讨着迎娶礼节细节,安排得井井有条。两人举重若轻,把个喜事办得体体面面,宾主尽兴。
狂欢的腊罗巴迎亲,开场便是高潮!
四位唢呐艺人鼓着腮帮子吹奏着迎亲曲,系在唢呐上的红绸在嘹亮的声浪中轻轻飘飞,如春风中盛开的马樱花。吹奏到咪依鲁闺房前,绕场院一周,迎亲客人在乐曲声中按长幼辈份落坐。阿鲁阿务阿泽阿勒等青壮踩着乐曲点子彬彬有礼地依次托上盘盏。先上沁着新鲜松针清香的茶水,茶汤澄亮,松针碧绿,寓意饮清(迎亲),可漱可饮。后敬兑了蜂蜜的甜醇喜酒,善饮者三杯,上不封顶,
不善饮者,哪怕你平日里滴酒不沾,这杯喜酒万万推却不得。三品红糖生姜核桃仁米花茶,核桃仁削得比纸片儿薄,糯米花爆得雪样白,间或有几粒艳艳的红,红糖来自金沙江边朵美民家寨,红黄纯正,香甜绵软,佐少许生姜同煮,那味道才叫地道!少顷,谷老伯朗朗一声:“请迎亲客人和长辈们入席——”宾主相互谦让着拘敬着入席,男宾高桌,女宾矮桌,六高六矮十二席分两列铺排,中间空道正对着厨房,青壮们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地把一盘盘热气腾腾、活色生香的佳肴端上桌面。举箸搛菜,碰杯劝酒,欢声笑语飞出小院,融入欢哗的蝴蝶河水流向远方……
莫尼尔好奇。在云南驿也曾参加过几次驿中青年婚礼,晓得些规矩。他被请在贵宾席就坐,这是当然的。在群山环抱的腊罗巴小院,一位美丽无双的少女出嫁,有位智勇双全的飞虎英雄哥见证,是至高无上的神灵的安排!他落落大方,频频举杯,引得举座称赞满场欢笑。饮着乐着,念起个重要问题,新郎倌,哪位是新郎倌田喜先生呢?应该向他表示真挚祝福啊!扫视一番便无着军装者。想想这样的场合新郎倌肯定不着军装,而是着民族服装。便把迎新队伍中小伙逐个儿排队细细猜度,最终锁定了人选,举着酒杯走到中间席一位精明干练衣着与众不同的小伙前:“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就是远征军排长、新郎倌田喜先生?请接受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职业军人的祝福——为了你们纯真爱情和勤劳民族的安宁幸福,为了感谢神医让我康复再上蓝天,为了滇西反功的胜利,为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干杯!”
咪依鲁隔窗听见莫尼哥敬酒,还未听清田喜哥作答,便听爆起一串友善的欢笑,羞得心胸滚烫,两颊绯红,急忙双手蒙住脸庞……田喜哥,白日望着日头盼,夜晚望着月亮数着小星盼,你终于回来了!多少回梦见你在战场冲杀,一身
血糊哩拉呢。吓醒来,默默祷告,求神灵保佑你,保佑大哥阿弟和谷三哥……咋才准得三天假,长官真小气,不会准个十天半月?今天你把我娶过门,后天你就要归队上前线,这战还要打多久……想着,悄悄到窗前想看眼日盼夜想的田喜哥。吮湿指头刚要捅破窗户纸,又住了手,隔窗偷看新姑爷,多不好意思啊……
待完客席,辰后巳前,出阁时间愈来愈近,这是女儿在娘家的最后时刻,咪依鲁心里难免酸楚慌乱。院中有客人意犹未尽,猜拳助兴,对着酒瓮较上了劲,热烘烘声浪一波一波渗进窗来。有人壮着胆子给莫尼哥劝酒,细听是田喜家叔伯兄弟机灵鬼阿泽的声音。
“嘎吱——”房门打开,阿妈端着菜饭与阿嫫姐进来,房门复又关上。一串小屁娃娃挤不进来,趴在窗台叽哩喳啦:“新媳妇要盖红盖头啦……”“新媳妇,好漂亮,赛过小星和月亮!”阿嫫端盘糖果递出去,他们方才争抢着蹦蹦跳跳散开去。
“阿妈,我……不离开你……”一句话没完,咪依鲁眼泪决了堤,“你生下我把我喂养大,恩未报情未了,咋丢得下二老双亲。呜呜……”也不管外面客人听见,终究抑制不住别离伤感,大放悲声。
阿妈拿出木梳,给女儿最后梳个头,悲喜交集劝慰道:“树大分枝儿大分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女儿大了不离娘的。随了田喜,也是我们的福份。如你阿爹常念叨,黎明即起,黄昏便息。服侍公婆,尊敬伯叔,友爱兄弟,亲和妯娌。乡里乡亲,笑颜相迎;田中地中,四时勤劳;男耕女织,相夫教子……”教着女儿,阿妈亦是亲情难舍,垂泪哽咽。
阿嫫未开口眼泪先湿了衣襟:“姑娘家终有出嫁时,莫要过分伤心。田喜这小伙子人品好,本事又强。天生一对地就一双,恩恩爱爱好鸳鸯,你们会一生一世幸福呢……”把饭碗端给咪依鲁手中,“多少吃些,一路颠簸,到核桃箐远着呢。”劝得咪依鲁好歹扒了几嘴饭,又端水让她漱了口,再把绣花挂包挂给她肩头,“里面装着新媳妇随身用品。路上小伙子打趣莫应答,遇事莫开腔……”
“衣箱物柜、陪嫁物品、零碎小件已经装好,阿嫫姐和要好姐妹们给的姊妹钱装在红绸包袱里。阿哥和兄弟不在家,请你阿鲁哥和莫尼哥帮着发送,时辰到了便出门。今日娘家早饭婆家晚饭,拜过天地公婆,便是田家媳妇啦,不要恋着娘家……”阿妈自是割舍不下骨肉之情,两行热泪由饱经沧桑的脸上流淌而下,双手微微颤抖着,把婆家随来的崭新大红绸缎轻轻盖给女儿头上……
喜宴结束,唢呐班子奏起出阁曲,催请新媳妇出门,谷老伯便请阿鲁与莫尼尔客串咪依鲁阿哥阿弟。阿鲁约阿泽搭把手,将简单的随嫁陪嫁物品搬出摆在院中,交割给迎亲陪郎阿勒。
谷老伯和阿鲁如此这般给莫尼尔示范:“不是亲哥胜似亲哥,有劳莫尼尔先生啦!这很简单,你双手往背后一扣,请咪依鲁妹子跪在手心攀着你肩头背她出门送到马前便是……”让阿鲁与他配合,模拟一回。
莫尼尔诧异:“这么简单?”
谷老伯道:“是个简单的但又不可缺少的礼节,谢谢莫尼尔先生!今天你就是咪依鲁的亲哥哥,她家的全权代表……”
一切安排妥帖,谷老伯朗声宣布:“美满婚姻天作合,恩爱夫妻日月长。吉日良辰,喜结良缘!奏——乐!”
轻快的唢呐曲中,莫尼尔在伴娘三妹引领下进入闺房中,依照谷老伯指点和阿鲁示范,背起咪依鲁出闺房,三妹打开大红伞遮护着新媳妇,莫尼尔款款下台阶到得披红挂彩的枣骝马前。陪郎阿勒候着,牵马缒蹬,新媳妇咪依鲁脚不着地被轻扶上鞍。三妹把红伞交与新媳妇自个打了,阿勒牵动僵绳,枣骝马会意地把脖子一仰,铜铃“哗啦哗啦”响得清脆。喜庆的唢呐曲进入高潮,起程的炮仗震耳欲聋。博叔博郎中等揖别药老爹药大妈,迎亲客人谢过主人。谷老伯一声“起——驾!”唢呐乐曲转而嘹亮激越,迎亲送亲队伍徐徐启程,簇拥着新媳妇咪依鲁缓缓出院,溯蝴蝶河而上……
过得老石桥,唢呐声歇,迎亲队伍登上河北岸峭壁间栈道,阿勒牵着缰绳,悉心看护着重任在身的枣骝马,为新媳妇咪依鲁保驾护行。好在枣骝马颇解人意,走得不急不缓,不颠不簸,生怕闪坏了新媳妇似的。
莫尼尔早就想走一走这段隔河相望近在咫尺的驿道——虽然他尚不知百多天前危在旦夕中的自己正是被神医一家三人由这条道上艰难地抬下来的。过了桥缓缓上坡,道路往左上行,约两百英尺后右拐上行,如此拐转三次,呈三个之字形,方才上到崖顶。不知是何年何代开凿的驿道,与老石桥样沧桑,经人踩马踏,风雨侵蚀,路中间凹了下去,只容一骑通过,若遇上对头人马来,一方须得避让。走到第三个拐点,莫尼尔停住脚步,俯望崖下,老石桥短了,蝴蝶河瘦了,南岸巨石矩阵却愈显突兀森严。投枚手榴弹能落到桥面么?甩手试试,似乎不可能;再试试,又判断肯定可能……
蝴蝶河波涛声渐渐消失在身后,马背上的新媳妇咪依鲁好生悲伤又格外兴奋,想开了心事。田喜哥,你骑的枣骝马还是枣红马,穿的队伍装还是腊罗巴装?你瘦了吧黑了吧,没挂彩吧,你们队伍在怒江东边还是在怒江西边?你在前头慢慢走,我在后头紧紧跟。三日就三日,家中事小,打仗事大,后日你就归队去,不要念家。从今而后我就是你媳妇了,家头事情我承担,你要狠狠杀倭寇,多多立功劳,仗打完了就回家,我给你养个胖娃娃……想到胖娃娃,不觉羞红了脸,幸好红盖头罩着,没人瞧得着……
“新媳妇阿嫂,说说话嘛!”田家堂弟阿泽在马后逗乐。“新媳妇阿嫂,笑一个,说说笑笑我们脚下轻快,上坡下坎不觉得累!”阿务在马前赶紧配合插科打诨。
咪依鲁晓得两兄弟在打趣,安坐马上缄口不言。
“阿嫂,莫听二愣子乱说。”阿勒忠于职守,替新姑爷田喜哥当家。
“阿勒哥,等一下!新媳妇阿嫂说要下马吃捧山箐水……”阿泽不动声色道。小伙子俏皮,不逗新媳妇开口不罢休。阿务明白阿泽用意,马上默契配合,哄马停步:“阿嫂慢慢呢,兄弟扶你下马。”
阿勒一怔,停住脚步松了缰绳。咪依鲁被逗得忍俊不禁差希乎笑说“不下马,不下马……”,立马意识到这是兄弟们的圈套,双腿一夹,枣骝马“嘚嘚嘚”小碎步跑开来,急得阿勒拉紧缰绳“嗨嗨嗨”呵哄着。
莫尼尔客串兄长又参加送亲,见识了东方古老民族的奇异婚俗,一路兴致勃勃,轻声哼着《美丽的亚美利加》抒发抑制不住的情感。“你们的婚俗闻所未闻,没有教堂神父牧师和同心烛,没有祈祷与福音……”他对身旁的阿泽说。
阿泽听得糊里糊涂:“你是说……我们的婚礼和你们的不一样么?这还只是开端,到了新郎家更热闹,晚上还要踏歌对调子。莫尼尔先生,你成家了吗……就是说你讨了媳妇没有?”
莫尼尔友好而机智地回答:“你猜猜看,到底有没有?”
“你还没成家,但是已经有了对象,一位像我们咪依鲁嫂嫂样漂亮的姑娘,对吧?要不就找个咪依鲁样的好姑娘,做我们寨子里的上门姑爷得了。哈哈!”
莫尼尔听懂了,摇头道:“咪依鲁是蝴蝶谷女神,上帝恩赐给你们的天使,没有第二个……先生,有个问题请教,‘咪依鲁’,这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阿泽指着路边马樱花:“咪依鲁,春天山野盛开的马樱花,又叫映山红……”
“哦,杜鹃花!”莫尼尔点头称赞,“这比喻太贴切了,中国民间语言真是丰富。百花园中娇娇者,她配得上这美丽圣洁的名字。”
“莫尼尔先生,开着大鲨鱼在天上飞过,看得清楚滇缅公路上飞跑的汽车和行走的人马么?”
“哪天,我带你们上天看看就清楚了。不要害怕哟!”
“万一大鲨鱼坏了,我们可不敢像你样老高八高往下跳降落伞……”
“胆小鬼!”莫尼尔伸出硕长的手臂要刮阿泽鼻梁,阿泽机敏地躲过。见他穿得花哨,很是好奇,“这位先生,怎么你的服装与众不同,与新娘咪依鲁装束倒很相似,你就是新郎倌田喜,我肯定没猜错?”
阿泽诡异道:“这个,请你问老博叔,就是月老博郎中……”
老成持重的博郎中走在最前头,把控着全局,哪听得到阿泽和莫尼尔云一句雾一句调侃。
穿过条深长箐,山路陡然逼仄,分两道而行。翻过山垭口,前边就要到跑马坪了。博郎中大声告诫陪郎阿勒务必服伺好马匹照顾好新媳妇,出不得半点儿差错;又安排队伍分成两拨分道而行,以防山路陡峭拥挤发生意外,几名精干骑手分别断后压阵。看着人马依次而去,自己与莫尼尔殿后而行。见莫尼尔兴高采烈,欣喜道:“莫尼尔先生,今日你是空军变成步兵了,翻山越岭,够辛苦的。按山寨规矩,新媳妇三天后回门。你是咪依鲁婆家唯一来送亲的主人,按礼节明天回来。不过你愿意的话,可以等到后天再与咪依鲁一同回来,我会安排好的。”
莫尼尔急了:“不不,今晚就回来,至迟明天早晨一定回来!郎中先生请放心,今天走一趟,记得路了,即便我一人而回,不会迷路的。后天回云南驿,不能再延误了!”
众人晓得飞虎英雄迷路三仙峰遇险三仙庙,被阿妮医官解救阿鲁阿泽几弟兄护送下山的传奇经历,友善地大笑起来……
咪依鲁在马背上听得仔细,心头又“咯噔”一紧:“多么帅气的洋小伙!若不是先答应了田喜哥,我真想做他媳妇。今天他为大哥代劳把我背出闺房,又山一程水一程随来送亲,真是我的亲哥哥……莫尼哥,飞虎英雄哥,不要走,永远不要走!找个好姑娘做对象,当腊罗巴姑爷。开大鲨鱼打仗,上不沾天下不着地,吓死人!等我回门来,你再教我唱歌,那支很好听的洋歌……
两拨人马分道翻过山垭口再汇合为一路,缓缓来到跑马坪。唢呐声起,群山回应。此去核桃箐新郎田喜家,尚有二十里路途。
跑马坪,又叫打箭处、练武场,两山夹峙,东西三里长,南北半里宽,四围青山兀立,中间一路如带,路边荒草萋萋,时有豺狼潜伏。坪西为三岔路口,右边通往田喜家核桃箐,左边通往打牛坪老土巡检司府寨,中间即博南古道,通往洛濞河。相传,明代此地为乡勇操练拳脚之地,后为白旗军骑马射箭习武之所,梅玉弟将军正是这些习武乡勇中的出类拔萃者。清末民初,土匪朱石宝纠集百余匪众盘踞坪西深山,月黑风高夜,每每下山劫掠绑票,届时不见携银赎人,便在坪中敲骨剥皮,开膛破肚,杀人如麻。故而,此地又叫“土匪杀人处”,非七八青壮结伴,大白天无有人敢行。至于姑娘媳妇些,宁可绕道半日路程,哪个也不敢由此经过。
博郎中领头,阿鲁压尾,一众人马走成一条线,睁大眼睛观察着坪南坪北动静。莫尼尔细心观察着山脉走向道路转折,暗记于心,还不时往东南方三仙峰远眺,寻思着亲爱的大鲨鱼安息之所。他不止一次地向药老爹和密斯梅打听大鲨鱼坠毁的大概方位,他们怕他伤心,与养伤不利,始终没有告诉他。要告别蝴蝶谷了,一定要与大鲨鱼作最后诀别……
“嘘——”北山头一声口哨,“嘘——”南山头又一声口哨,“欧吼——”“欧吼——”随着凶神恶煞的狂喊,两彪人马举着老火铳挥着鬼头刀蜂踊而下,四条壮汉抬着顶空花轿冲在前头,把迎亲队伍截住,满嘴喷粪吼得急:“新媳妇留下——新媳妇留下——”
众人大惊!
领头者长衫马褂,长发梳成两片瓦,斜挂着结花红彩,骑着匹破脸老骟马,马笼头系红绸紫珞璎,马袢胸拴黄铜响铃钞,俨然新姑爷讨新媳妇模样。大天白日,朗朗乾坤,余三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抄袭老土巡检司府旧例,拦路抢亲来了,身后紧跟着小打铁等打手。乌合之众盯着马背上盖了大红盖头的咪依鲁,伸长脖子乱嚷嚷:“先打开盖头瞧瞧,蝴蝶谷野丫头到底长得多乖巧……”
博郎中处变不惊临危不惧镇定自若,近前勒马拱手笑迎:“哈哈!余先生好兴致,忙中得暇,是来游山玩水巡山打猎呢,还是在磨刀练枪要投笔从戎上怒江前线?”
“明人不做暗事,对不住啰。直说了吧,三少我今日是来抢亲的,新媳妇留下,余者自便!”
“余先生之言差矣!咪依鲁为远征军少尉排长田喜有媒有妁有聘之婚妻,春上便约定年前迎娶过门。老朽受田家所托前往蝴蝶谷迎娶咪依鲁,在这荒山野地里与余先生相遇,也是新姑爷新媳妇和老朽的‘缘分’。就请余先生屈尊降贵下马吃碗水酒,同喜同贺,岂不是美事一桩?”吱咐阿鲁阿勒由马驮上取下酒瓮碗盏来。
余三赖在马背上不耐烦地吼道:“郎中不做堂把脉诊病抓药剂,习诵汤头歌诀,倒做起月老来了,真是稀奇。余家老土巡检司府有的是好酒,不稀罕你那马尿水酒……”示意花轿靠前,几个顽劣动手。
博郎中哈哈大笑:“余先生,今天大喜日子,可不敢开玩笑啊!”
“这等大事,哪个有心肠与你开玩笑!”余三赖被笑得心头发虚双脚打颤,巡视一番不见田喜,心中狂喜,奸笑一声,“说的比唱的好听,田喜呢,躲哪去了?讨新媳妇不见新姑爷,唱的哪出,空城计啊,瞒天过海啊,玩什么把戏!”
博郎中耐心道:“田喜原本得准三天婚假,军情紧急生了变故,昨早晨到家傍晚又被催归队去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男儿以报效国家为荣门便守空房,当一辈子寡妇……”说着横过老火铳去揭枣骝马背上新媳妇大红盖头。
阿鲁急忙伸手拨开铳管劝止:“余先生使不得,腊罗巴规矩,半道揭不得红盖头……”
余三赖把铳口指向阿鲁脑门:“没你插嘴的份!你家祖祖辈辈是我老土巡检司府娃子,到你爹老倌的爹老倌这代仍是我家佃户,那份核桃林地你不想耪啰?”
阿鲁在洛濞河工地三个多月,接触许多人事,多少了解些山外世界,长了见识:“孙中山先生倡导三民主义,耕者有其田,穷人自有民权。河边石头也有翻身时候,我们不会再世世代代当娃子当佃户受苦受穷。田喜是远征军军官,药大爹是抗属,政府天天宣传全民抗战,你好歹是个教员,自应识事明理,教化民众,咋能伤天害理,恶霸人妻,破坏抗战!”
余三赖复把老火铳指向怒不可遏的阿鲁:“吃着石头吞了秤砣不成,说话这般硬?斗大字不识一箩箩,泥脚杆也配谈三民主义?河边石头自有翻身时,穷人绝无翻天日,不要学着那个几小军娘们瞎呱喳!”
博郎中抢到余三赖马前,护住新媳妇与阿鲁:“头顶一片天脚踩一块地,乡里乡亲的,抬不见头低头见,万不可伤了和气。都是令尊余镇长治下子民,请余先生行个方便,抬抬手让我们过去吧……”
“新媳妇留下,你领众人过去便是!”
“那咋成,老朽我咋向田家交代?”
“咋交代关我屁事,我只要新媳妇咪依鲁!”
“你读过子曰诗云,做着高小教员,是铺中数得着的文化人,应知礼义廉耻,咋做出忤逆天理的事端来!”
余三赖耍起泼赖:“用不着你来教训我,狗屁郎中!”
博郎中不愠不怒:“余先生,要是不把新媳妇留下呢?”
余三赖收起火铳挽挽衣袖:“除非将你女儿来换!”
博郎中怒从心起,用马鞭指着余三赖:“你,白披张人皮!”
余三赖扬起马鞭要打,阿鲁阿务几个拼死护住。
阿嫫阿花三妹等吓差得希乎哭出声来,围住新媳妇坐骑,焦急地等待着博叔打通关节。马背上的新媳妇吓得瑟瑟发抖,手中大红伞随之哆嗦打颤。迎亲送亲青壮暗中握紧短刀摸起石块,吹鼓手抓紧铜唢呐,准备应急。
莫尼尔见一众歹人来势凶猛,第一反应是遇到了强盗打劫。两边争执些什么,听不明白。从博郎中先是好言相劝沉着应对继而大光其火看,又不像遇上了半路打劫索财绑票的土匪强盗。渐渐地,从双方矛盾升级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判断,他们是冲着咪依鲁来的,而且认清了这个骑马披彩者便是咪依鲁说起过的曾经造访蝴蝶谷的让她深恶痛绝的小学教员余先生,在三仙庙前,不是还乘人之危逼咪依鲁就范么?他尚且不知道山民有抢亲旧俗,当是两人或者两家还有什么恩怨未了。歹人人多势众携带武器,不能硬拼只能智胜。遂挤上前对这个拦路打劫者拱手道:“是余先生吧,兄弟这厢有礼了!”
余三赖抹把遮住只眼半脸的长发,方才瞧清是三仙庙前险些被烧死的跳伞断腿洋人,强装笑脸道:“莫尼尔先生,三仙庙前匆匆见过,别来无恙?今天大喜日子里再次见到你,在下感到无比荣幸。这是山神的旨意,用你们西方人的说法,是‘上帝的安排’。按照老土巡检司府礼数,遇着喜事必须去喝喜酒,真诚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余先生说得对,是上帝的安排!按照你们的说法,山不转路转,我们又在荒山野岭见面了。谢谢你的美意,我今天不能造访老土巡检司府,要去参加田喜先生的婚礼!”
余三赖幸灾乐祸道:“田喜肯定成了东洋人枪下鬼刀下魂,还有何喜事可言?去参加我婚礼吧,府上没有罐头咖啡和香槟,但好酒让你喝个醉,好菜让你吃个饱……”
这伙暴徒、强盗、流氓,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为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莫尼尔不动声色:“我当然乐意参加你的婚礼,向你表示最真挚的祝福。尊敬的余先生,请问你那位新娘是谁,她人在哪里?”
余三赖指着近旁马背上红盖头新媳妇,恬不知耻道:“我的新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就是你们给我送来的蝴蝶谷一枝花——咪依鲁么?哈哈……”
莫尼尔怒火中烧:“半路抢亲,你们的法律允许吗?”
余三赖狡黠地笑着:“莫尼尔先生有所不知,抢亲乃我老土巡检司府世代相传习俗。祖辈兴下的规矩,抢个婆娘如同抢匹小骒马。数上去三四代,富甲一方的熊百万家、戒备森严的县衙都曾抢过!而今在双龙铺,我爹老倌的话就是法条,谁奈我何!”
“余先生,拦路抢劫,而且抢的是别人的新娘。你挑战道德,侵犯人权,践踏人性,违背法理,这叫作奸犯科犯上作乱,你要对你的行为负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个心吧,用你们传统文化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咪依鲁哥哥在远征军,她新郎也在远征军,他们正在跟日本侵略者打仗!你这样野蛮地抢夺良家女子,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将受到上帝的严厉惩罚!”
余三赖厚颜无耻道:“这是我们的老规矩,你个洋人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也劝你还是放明白点,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乱出事端来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弟兄们,时间不早了,上!”
乌合之众乱吼乱嚷着,用老火铳鬼头刀逼退迎亲送亲客人,二叫驴、马掌钉等强行把新媳妇抢下马背塞进花轿,四名轿夫抬起便跑。阿鲁阿务等赤手空拳拥上相拼,被一众顽劣用老火铳架住。
博郎中急忙拉住阿鲁等,示意不要冲动。
莫尼尔怎忍心让咪依鲁羊入虎口,指着余三赖愤怒地呵斥道:“余先生,咪依鲁哥哥不在家,今天是我把她从闺房中请出来的,我就是她亲哥哥,要对她负责。我要到你们地方政府法庭控告你!”
余三赖得意忘形:“哈哈!莫尼尔先生,你是咪依鲁哥哥,便是我舅子,亲戚啦。婚姻结得舅子亲,打着骨头连着筋。知趣吧,这里是中国,不是你们老美国!在博南古道边,老土巡检司府的灯笼就是月亮,火把就是太阳,我爹老倌跺跺脚,七仙山也要抖三抖……你告去吧!迎亲送亲客人们,愿去老土巡检司府喝喜酒者随我去,不愿去者请自便。大家作证,咪依鲁是我余三少新媳妇啦……阿勒兄弟不是做着陪郎么,送福送到西,好事做到底,就请再辛苦陪一程。回府啰——”
“恭贺三少!回——府——啰——”两通锣鼓敲打过,“呜哩哇啦”唢呐响,乌合之众杂杂沓沓簇拥着余三赖和花轿屁颠屁颠往西山后而去……
博郎中带着迎新送亲人马继续赶路。
莫尼尔捶胸顿足:“郎中先生,咪依鲁就这样被抢走了,人命关天哪,如何是好?赶快到警局报警吧!”
“莫尼尔先生,不急。新媳妇抢不走,新姑爷家喜酒恭候着,走起……”博郎中看着一干歹人翻过山垭口,示意唢呐班子开吹开奏。喜庆的乐曲声中,两人一骑由东边密林间款款而来。迎亲送亲队伍有惊无险,迤逦往核桃箐而去……
【节选自长篇小说《蝴蝶谷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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