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正和：龙飞凤舞（中篇小说）【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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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正和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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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飞凤舞（中篇小说）
　　文/蒙正和


　　一
　　“康总，汇演出师不利，仅得个倒数第三……”李才毅风尘仆仆进得办公室，有些沮丧地通报。
　　赵志康盯着电脑屏幕全神贯注整理材料，波澜不惊：“第三名，好歹也是探花，可以接受。”
　　李才毅略微提高嗓音：“不是探花，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犹如一盆冷水泼到旺火堆里，赵志康猛然站起怒目圆睁重拳砸在桌面上，“哗啦啦”震落一摞书报，茶杯翻倒茶水四溢。“李大腕，你不是多才多艺么，关键时刻掉链子！选调十八个汉子小伙参加农民丰收节耍龙灯，指望你耍出新时代新农村新农民新风貌，却整得个倒数第三……龙凤村龙头凤首，哪项工作拉过胯！龙灯和老核桃林一样，是老祖宗留下的珍贵遗产，乡村生态旅游品牌，传统民族文化亮点。你给我整个倒数第三，今后这台大戏还咋个唱？”
　　李才毅道：“你钦点的耍手表面看一个个虎背熊腰，想不到还没上台先怯场，上了台面木桩样，缩手缩脚，呆头呆脑，从头到脚没几个艺术细胞。特别是酒醉子，耍宝珠如同举火把，一戳一戳呢，根本没有激情！”
　　“所以嘛，才请你这位文化精英明星大腕悉心调教带队参赛。上舞台又不是上审判台，怯什么场！该舞舞，该绕绕，耍条龙有多高艺术难度？”赵志康还要拍桌子，转念想李才毅是县文旅局副局长、脱贫攻坚驻村第一书记，是上级更是客人，遂缓和口气，“也不全怪你，一伙庄稼汉子，登大雅之堂尚需时日，还拜托你多多费心调教。”
　　李才毅脱贫攻坚驻村两年多，与村干们相互摸透了脾气，白天为工作拍桌子打板凳吵得不可开交，晚上大碗喝酒你拘他敬亲如弟兄，说轻言重并不在意。“主要是受场地限制，排练时间短，只在村道上长蛇窜游般练了几回，上了县城核桃文化广场，音响灯光再加数千观众，难免紧张。也不必把名次看得那么重，重在参与吧，等乡村振兴试点工作验收汇报表演时，我给你耍得风生水起龙飞凤舞挽回颜面便是。”
　　“团结广场完工后一日三练，看你还找借口！”又是重重一拳。
　　“干得狂风暴雨雷霆万钧，怕是又想大碗喝酒了……”村务监督委主任山妹、大学生村官小霏进来，见一片狼藉，急忙收拾残局。
　　赵志康气咻咻喝问：“你俩来添什么乱？”
　　小霏急道：“接到工作群微信，试点成员单位检查组已经出发。汇报材料……”
　　“不是由你准备吗？”赵志康举起拳头，悬在空中没有砸下。
　　“昨晚摆这桌上，说好你审后我再出稿。”
　　山妹从书报表格堆中找出材料：“是这份么？”
　　李才毅说：“成员单位九人，出十份得了。”
　　火也发了气也出了，赵志康坐下，翻翻十多页汇报材料，温和道：“难为你们了。数据认真核对过吧，但凡材料莫马虎，那些主任局长多是文件材料高手，纸上功夫一个比一个了得，莫给他们留下批评由头。分头准备，检查点和路线按昨晚商量的来，会议上请李副汇报，晚餐接待由山妹负责，老地方六菜一汤，就餐时把老苏叫拢。”
　　“仍旧在小食堂煮吧。”
　　“小霏你俩要参加检查，请鬼来煮！老地方现成，顺便检查农家乐设施菜品和直播带货情况，以点带面，也是工作。”
　　“提高点标准，检查是验收的铺垫，关键时刻……”
　　赵志康又重重一拳：“纪监委的铁律，巡视组的杀手锏，你敢撞红线踩地雷！”
　　“要家旺哥陪餐到老地方不合适，阿黑嫂跟他不对眼呢。”
　　“不就是前些年一句气话和夏天一场不愉快吗，针尖大点事，男子汉大丈夫还在乎！正因为他俩不对眼，还有最头痛的问题要解决，才如此安排，你趁便给阿黑嫂敲敲边鼓透点风声。核查小组工作该完成了吧？”
　　“我们这不是汇报来了嘛。”山妹把表册摆到桌上，“村东进村西出两公里又八百三十六米，路南路北各向外扩展三米，涉及林地三十八户、零星地块和沟渠四十一户，挂果核桃一百二十七株。走访张劳模和赵二婶等老辈，都说是这个宽度基本恢复到大集体时的道路范围，不存在征用承包地。重点是阿黑嫂家私占的一亩八分村企地产，牵涉的人家还是那句话，她家不动自家不动。”望望李副和小霏，转题委婉道，“提醒几次了，李副来指导工作，辛辛苦苦一驻两年多，你动不动发脾气拍桌子，这毛病要改。还有小霏上岗以来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两三个月不得进趟县城，给她安排事务，和风细雨些……”
　　难得赵志康笑起来：“我改我改，欢迎监督。群众眼睛真个雪亮，你这村务监委主任选对着。不过我这霹雳火性子急了还拍桌子还骂人！”
　　小霏刚到岗时曾被他骂哭过，现在习惯了，三天两头听不到他发脾气拍桌子，还有些不适，拿了材料忙去了。山妹出门丢下一句话：“眼下的乡村振兴试点工作，犹如一场轰轰烈烈的龙灯赛，龙头舞起来了，龙身扭起来了。要耍出大景象大气派，必得要好耍手。关键问题不解决，招呼把蛟龙耍成死蛇！”
　　“蛟龙耍成死蛇……”赵志康望着两个女将背影，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是啊，阿黑嫂侵占公产这个挠头的难题多年来未能解决，绕不开避不过，眼下是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困难面前有进无退，化解不了这个老大难问题，还有脸面在岗位上混，还配当这个“康总”？
　　2018年，龙凤村脱贫攻坚各项任务如期完成，“两不愁三保障”做得圆圆满满，农村经济收入和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两项增长幅度双超十，考核达标，脱贫摘帽出列。之所以取得这样骄人的成绩，除了干部群众奋力拼搏，还得益于生态旅游开发项目落地，农企联姻，实现双赢。本想歇歇脚松口气，龙凤村获列全州乡村振兴五个试点之一，目标是摸索出一套“可学习可借鉴可复制”的样本来。是检验也是考验，是机遇更是挑战。《乡村振兴战略规划（2018－2022年）》出台，他把近四万字的文本下载储存起，组织两委班子通读学习，领会精神实质，把“产业家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二十字方针落实在具体工作中。脱贫攻坚是乡村振兴的基础，乡村振兴是脱贫攻坚的巩固提升，最终目标是实现农业现代化。农业现代化是长期目标任务，眼下当务之急是慎终如始抓好试点工作，实现传统生产优质化，扶贫产业效益化，乡村旅游常态化，巩固脱贫攻坚成果，打造小康加强版升级版。
　　四人刚吃完泡面，乡委书记张如龙骑着摩托风驰电掣赶到：“会议议程和汇报材料准备好了么？”冲进会议室瞟了一眼，批评赵志康办事拖拉，急煞煞催促挂会标摆席签。赵志康刚要解释，他哪有心思听，嚷嚷开来，“办什么事都要讲规范！什么是规范，上面怎样办我们怎样办，上级怎样安排下级怎样干。开个会看着事小，学问大着。乡村振兴试点这样重要的工作，各个环节都要留下痕迹资料，千万不可任性！”他既是领导组成员，又是直接责任人，哪敢马虎。小霏刚把茶水端上，公务车到，县委高书记带队，领导组成员单位三办五局主任局长悉数在列。
　　饭点已过，赵志康也不客套：“高书记、张书记，是先在会议室简要汇报、看看材料呢，还是先走走看看，现场给我们指出不足？”
　　张如龙见村主任苏家旺不在，判断在工地忙着，担心点上的工作或有不周，领导看了不悦，在会议室磨上几个小时也好，抢先道：“先听汇报吧……”忙把领导们往会议室里让。
　　高书记四十岁上下，全日制国民教育博士研究生学历，能通读英文原版文章，温文尔雅，除非必须，开会讲话一般不拿稿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工作作风严谨，最不容形式主义、弄虚作假，对下级怎一个“严”字了得！乡镇部委科局负责人被召汇报工作，难免心里打鼓手心出汗，丝毫不敢马虎。见小霏准备分发材料，与赵志康商量道：“先瞧瞧你们耍的‘一店一场一馆五入’这条蛟龙，回头听汇报看材料结合检查再作研究，如何？”
　　二
　　赵志康带着领导们先到村西南半山酒店。这是前年引进的生态旅游开发先期项目，投资三千六百多万。“去年核桃文化节期间，北上广和省城五个文创团队先后入住，散客一房难求。今年核桃文化节开幕一周来，天天爆满。”领导们一路走一路看，赞扬有加。说着眼于大滇西旅游环线建设，大理石门关4A级景区内的龙凤村生态优势凸显，前景可期。
　　高书记首肯：“这就叫抓住机遇，乘势而上；一手好棋，满盘皆活。就请小赵重点讲讲乡村振兴试点工作实施情况。”
　　赵志康沉着道来：“把龙凤村列为全州乡村振兴五个试点之一，是上级对我村两千五百多彝族白族傈僳族农民兄弟的关爱，对村两委班子领导能力治理水平的认可和考验。年初试点工作启动以来，制定实施了‘一个目标，三个重点，五条措施’的规划……”
　　“这个我从简报上看过，主要介绍‘三个重点’中的第一个重点，也就是‘产业发展’情况。”
　　张如龙和几位局长暗暗叫苦，高书记工作繁忙还能记住简报内容，作为试点领导组成员，见过简报没细看深读记不住内容，忙不迭打开手机备忘录划拉起来。
　　“各位领导不消记，材料做好了，情况数据一应俱全。”赵志康娓娓道来，“围绕产业发展目标，制定‘五入’措施，就是‘土地入股，核桃入社，院子入景，劳力入园，产品入网’。先说土地入股，也可以说是土地流转。国家规定土地承包长期不变，但是产业发展乡村振兴，势必要打破以家庭为主体的零散经营模式，把土地资源集中起来，进行产业化经营。全村两千六百四十二亩土地入社，布局为优质稻米区、商品蔬菜区、林药示范区、旅游休闲度假区四个区域，土地应入尽入，收益保底。根据生态旅游发展需要，由村委会再将两百五十四亩土地流转给旅游公司，期限十五年，每亩三万八千元，共计九百六十五万二千元，村集体经济突破三十万元。农村工作千头万绪，最终归结到‘土地山林’四个字上，难度大啊！宣传发动阶段，有人到村委会哭诉，说我们破坏改革开放，重吃大锅饭，走回头路。”
　　高书记说：“把土地林地优化拢来，农民失去自主经营权，心里难免不踏实。好事一定要办实，把美好规划变成百元大钞才是硬道理，群众得到实惠，才会拥护我们的举措。”
　　“再说核桃入社。领导们清楚，龙凤村核桃生产历史悠久，在省核桃研究院支持下建起了核桃博物馆。全村核桃种植面积突破万亩，挂果树四万零三百多株，产量千吨上下。核桃全部入社统一管理，坚持自然成熟收打，采用回乡创业的小电商发明的烘烤炉烘烤，避免过早收打，质量下降。今年核桃跌价，也确保有八百万收入。一千三百二十株核桃流转给企业，支撑庭院景点构建，树主收益不变。七十二株千年古树核桃两年采摘权在上海作为扶贫措施拍卖，拍得一百六十七万四千元，产生轰动效应。”
　　赵志康村文书起步，在热烘烘的土地中摸爬滚打，历练经年，小霏信服他口才记性。但当着高书记凭口汇报，还是捏着把汗，担心说错数据讲错情况，点开手机文档紧随其后准备随时补台。一路听来，讲得一口清句句准，并无卡顿闪退，暗自钦佩不已。
　　高书记说：“通过脱贫攻坚，农民们实现了小康。但是零散经营，小打小闹，终究形不成大气候大景象。巴掌伸开五指分散力量，五指握成拳头力量集中。唯有优化组合抱团聚力，才能增强活力求得更大发展。产业发展起来，农民手里钱多了，才能办大事，实现乡村振兴。在我县山区，‘五入’是新思路新途径，如何做好后续工作达成目标，是新课题新考验。”
　　来到即将竣工的团结广场。创意雕塑、文化长廊、景点简介、山石流泉环绕四周，一纵一横村道在此交汇。五六名穿着工装的农家姐妹在保洁，两名保安在执勤。广场边掌着一溜凉棚阳伞，摆着小方桌塑料凳，米线豆粉卷粉面食小吃核桃糖米花糖很受游客喜爱，占不着座位的在芭蕉树下席地而坐，吃得津津有味。
　　高书记熟悉村情人事，不时与农民们打着招呼。穿过大片遮天蔽日历经沧桑的核桃林。老核桃挂着“身份证”，测定了树龄，做了二维码。赵志康兴致勃勃：“第三说院子入景。龙凤村的特点，起房盖屋时综合布局，有的树在院中，有的院在林中，人与自然浑然一体。经企业精心打造，一树一院一景，提升了档次，聚集了人气。”
　　且观且行，两三百步便有家农家乐，庭院深深，大门旁老核桃树下小桌上支着暖瓶，炭火盆上开水壶“咝咝咝”喷着蒸气，游客路过茶水管够。与“老地方”一样，门楼上挂着牌子，留有电话号码，“老查家”“老赵院”“回头乐”“核桃香”“胖二嫂”“阿黑哥”……顔柳宋魏，尽显功力，皆为李才毅手笔。“云旅游”游客打开手机导航找到预约所在，院里花圃旁餐桌虚位以待。“稀客，欢迎光临！”主人捧上香喷喷甜酽酽核桃茶，厨房里刀勺碗盘声乱响，“呼——”锅里窜起三尺烈焰，核桃油爆炒菜品上桌，盘中尚有“咝咝”声……
　　田园溪流核桃林，山水环绕新农村。村在林中，院在园中，景在院中，人在画图中。家家庭院宽敞，楼房簇新。有三层半砖混楼、砖木结构瓦顶新式楼，更多的是三坊一照壁传统建筑，布局精巧，错落有致。即便是建档立卡户，庭院虽然还朴素些，也收拾得整洁清幽，生机勃勃。大多数院外搭着简易车棚，停着长安、大众、北京，间或有奥迪奔驰与宝马。
　　秋收时节，山村一派繁盛景象。收割机在金黄色稻田里来回穿梭，农民们卷着衣袖脚脚，脸上挂着灿烂笑容，开着小型农车满载着稻谷苞谷瓜果，在机耕道上进进出出。秋蝉在枝头尽情欢歌，秋水在林下恣意流淌，林间一片喧腾，热浪滚滚。核桃收打已近尾声，青壮们高空作业，驾轻就熟挥动长竹竿“哒哒哒”恰到好处地摇打着核桃枝，裂开青皮自然成熟的果实“噼里啪啦”密密匝匝雨点般落下来，妇孺们惊喜不已，忙不迭地捡拾着，果实一箩筐，笑声一筐箩，眨眼间树下堆起一座座果山。姑娘媳妇们乐悠悠驾着摩托开着小农车，把沉甸甸的果实运往电商站。次日，一件件鲜果将快递到州城省城客户手中，更多的将加工成核桃仁核桃油销售，有的还要漂洋过海走出国门赚取外汇……
　　好一幅鲜活灵动的乡村新生活画图！多年艰辛耕耘，五年脱贫攻坚，一年冲刺决胜，干群合力，赢得小康。农民富裕了，农村亮丽了，“简陋小院茅草房，灰头土脸庄稼人”退出了历史舞台，一个全新的农民农业农村景象，展现在新时代金秋里！
　　一位局长感慨：“城里豪宅三千万，哪及乡村一院房！龙凤村藏在深闺人未识，进来一看，家家富足户户小康，羡慕啊！”众人赞叹。这个说城里撒泡尿洗个手都有成本，房贷车贷按揭紧紧巴巴，早先咋不会来村里对个相？那个揶揄说你把机关里媳妇离掉，来倒插门得了。有人说时代不同了，农家女拿俏未必看得上“月光族”，死了这份心吧……再把话题落到小霏身上，吸取老哥们教训，天赐良缘莫错失，趁早选个农家郎，村里姑娘做村里媳妇，肥水不流外人田，坐拥幸福得了！羞得小霏脸颊绯红，双手捂脸抿嘴窃笑。
　　高书记半玩笑半严肃道：“一句夸张话，你们便癫起狂来。坐享其成，非分之想，不要嚼着甜甘蔗想着酸木瓜，哪个敢喜新厌旧另寻新欢，坚决双开不容情！”
　　来到林药示范基地，六百亩重楼墒是墒垅是垅，长势良好，县农技站五位农艺师在地里忙碌着。
　　沿着基地围栏走起，高书记说：“核桃所占空间大，种粮以熟化土壤，培肥地力，促进核桃生长；种植核桃以利用空间，增加空气湿度与土壤养分，以利粮食作物丰产。粮果间作，良性循环，这是千百年来农民们总结出来的生产经验。因此，以龙凤村为代表的‘核桃—作物复合系统’入选第二批中国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发展林药，经济效益优于粮食种植，不失为作物复合系统的完善与突破，对全县农业转型升级具有指导意义。华夏文明，说到底就是农耕文明，龙凤村千年老核桃万亩核桃园可见一斑。这是一笔富足财富，要保护好发展好。林药产业才起步，核桃文化刚破题，必须围绕‘产业兴旺’目标，乘势而为，做好生态农业这篇大文章……”
　　张如龙望着“示范基地”牌子，责备开来：“去年初规划时乡里拍板两千亩规模，你们怕担风险只实施六百亩。一亩重楼能有五六万收入，两千亩什么概念，赵志康同志，亿元产业啊！”
　　上下级，挨批评是常态，“犯上”也是有的。赵志康申辩：“亿元产业很诱人，这一宝押成了，龙凤村蛟龙出水一飞冲天。但是这个风险比点苍山还大，咋个承受得起！重楼生长周期长，我们缺乏管理经验，哪个环节出点差错，后果不堪设想。再则价格走高时大规模上马，市场饱和后价格必然下跌。前些年皂素紧俏价格飙升，县里组织万亩黄姜生产。结果呢，不等出效益，医药科技攻关告捷，皂素市场跌落，农民们哭都哭不出声来。一年被蛇咬，三年怕井绳……”
　　“不是老百姓怕，是你们两委班子怕，首先是你总支书记怕！怕字当头，小富即安！只想种些洋芋土豆马铃薯，白菜萝卜老麦瓜，还美其名曰‘扶贫车间’。要你们建十个大棚搞商品蔬菜生产，借口资金不足顶着不搞；要你们建规模养殖厂年出栏商品肥猪三千头，推诿农户饲养更合村情。赵志康，脱贫摘帽出列不是终点是起点，乡村振兴试点工作是政治任务，必须牢固树立大局意识、看齐意识，提高政治站位、积极担当作为！”
　　赵志康有些激动：“外地经验只能参考不能照搬。大棚蔬菜虽然周期短产量高，但品质差。为什么土鸡土蛋老黑猪肉老黄牛肉受欢迎，配合饲料催肥的鸡鱼猪羊肉不受待见？百日的新品种鸡四五斤重，骨头还没长硬，一身激素，哪个敢吃！龙凤村得苍山一溪活水眷顾，四季蔬菜常绿，‘龙凤菜’不施化肥与农药，施农家肥浇沼池液，水灵鲜嫩，煮熟炒香端上桌还嫩绿着。我们拿下城里四所学校十三个机关食堂蔬菜肉禽蛋配送订单，凭的正是传统栽培饲养优势，不能把‘龙凤菜’‘龙凤鸡’‘龙凤猪肉’牌子砸了。至于说肥猪规模养殖，从村情民意着眼，家庭饲养，确保人均一头商品猪，总共两千六百八十多头。蔬菜肥猪核桃果，支撑起龙凤村经济半壁江山。过去是城乡二元对立，乡不进城，城不容乡；现在是城乡一体发展，乡依托城，城带动乡……”
　　“你我都是大老粗，博士书记面前不要卖弄学问。群众说‘决胜小康赵志康’‘产业兴旺苏家旺’，你当是给你们唱赞歌，那是编排啊！干事创业哪有不担风险的，你们是小脚女人走路迈不开步子，叫化子讨媳妇小打小闹！
　　局长主任们不好插话，小霏急得心头打鼓，高书记不表态裁判任由两人唇枪舌剑，一时间气氛凝重。
　　林中小道上匆匆走赶来位窈窕淑女，隔着老远急切道：“康总，给你发了微信不见回音，有要紧事情找你呢……”
　　三
　　赵志康迎住淑女笑言：“这位才是正版‘总’——龙凤村生态旅游公司美女经理谢晓岚。有事么？”
　　“高书记好！张书记好……”听着介绍，谢晓岚依次与领导们握过手，清声脆气道，“礼仪组明早去培训，秋兰姐说不去了，三番五次劝说都不依，请村里另选人补上。还有月亮湖施工进度要加快，拖期的话要耽误春园开花时间啦……”
　　赵志康应允：“头件事回头让山妹今晚去办，人员都是集体研究精选细挑定下的，哪能临时换人。一定要说服秋兰姐去，刚才还在广场边见着她带班保洁呢。她上过高中，听说当时英语课特好，温习强化一番，老外来了也好有人打个招呼。龙凤村金凤凰嘛，最应该出头露面。第二件事马上办。领导们来检查乡村振兴试点工作，就请谢总陪同检查，介绍介绍‘四园’‘两湖’情况。”
　　高书记道：“康总谢总年纪轻轻点子不少嘛，还没讲完‘五入‘，如何又搞出个‘四园’‘两湖’来？”
　　谢总手指东北边：“本公司开发乡村生态旅游，助力富裕乡村、美丽乡村打造，岂能缺少水榭亭台花卉，春夏秋冬四园基本建成，眼下正值秋园花季，欢迎领导们检查指导，请！”
　　园在林中，周边依附老核桃树筑起青一色石块围栏，花开正好，姹紫嫣红，让人心头一颤！白香菊艳压群芳，间有万寿菊、蓝目菊、波斯菊，有彼岸花、美女樱、状元红、迷迭香，还有百合、合欢与美丽月见草。白中带紫的花海在四周绿荫渗透下愈显纯净，微风拂过，清香四溢。一队外地女性游客捷足先登，惊诧不已，蝴蝶串花，不亦乐乎。
　　花花草草，赵志康的弱项，谢总感慨：“都是些普通的花，成本低好伺候。核桃占空间，花卉占地面，充分利用了土地资源。龙凤村是个不可多得的生态园，自然天成，开辟四园实为锦上添花。牡丹花好不闻香，曲高和寡知音少，生态旅游开发主要针对中低消费群体。过去人们生活拮据难得出行，时下小康了，追求旅游休闲康养提高生活品质。即便是党政机关、职场商圈，打拼累了也要放松放松。古人尚有‘十旬休暇’，何况当下。公园酒吧夜总会是一种情调，山居客栈农家乐又是一种风格……”
　　高书记听出美女老总有学问：“读的哪所大学，什么专业？”
　　“苏州大学园林专业。”
　　“苏杭二州园林堪称经典，内行人做内行事，搞个山村生态旅游景观那还不是小菜一碟。试运营以来，效益如何？”
　　“还可以，达预期目标的八成左右吧。平时中低端旅游团队为主，大多来自州府和邻近县市。暑期学生家庭游火爆，夏园游客川流不息。今年核桃文化节开幕半月以来，半山酒店爆满，二十六家农家乐应接不暇。仅门票一项，日均收入两万以上。问题还是有的，交通接待方面的短板，正在与康总苏主任他们共同研究解决着。”
　　赵志康道：“这个问题刚才张书记批评了，企业入驻、‘五入’以来，矛盾凸显。农民手里钱多了，农用车换代升级，轿车增多，游客大多数是自驾游，本来还畅通的村内道路拥堵起来，停车场建设迫在眉睫，这些都是脱贫攻坚规划时预料不到的。当时只考虑‘出得去’，没有考虑到‘进得来’……”
　　“这也不能全怪你们，脱贫攻坚全县一盘棋，具体到一乡一村，不可能把今后的发展一次性规划完善。所以你们要抓住试点契机，加上企业助推，扎扎实实补好这一课。”
　　赵志康听得明白，高书记“补课“一句分量极重，不但是批评，而且是严肃的批评。郑重道：“道路交通问题年底前一定解决好，否则我将引咎辞职。”
　　高书记真批评了：“关键时刻撂担子，不要你辞职，先撤销职务再开除党籍！”
　　谢总连忙道：“这是公司入驻后产生的新情况，我们理应承担大部分投资，请村委会协调配合。高书记在政言政，我在商言商，企业嘛始终以利益最大化为目标，不能让老百姓土地核桃林农家院经济利益缩水。高管把六千五百万投资交给我，成立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子公司，容不得搞砸。若企业倒闭破产，小女子我走投无路，何处安身？”
　　李才毅便逗她美女老总何愁嫁，选个农家院做媳妇城转家得了。小霏笑言我那憨哥还在耍单打水漂呢，委屈些做我嫂吧，龙凤村又添个大美女。逗得大伙笑声连连。
　　高书记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作最坏的准备，求最好的结果。相信你们会三角难点打通堵点消除痛点，探出一条切合山区少数民族地区实际的乡村振兴之路！”
　　走出秋园折而西行。北山麓藤萝垂悬，银杏挺拔，一池秋水盛着蓝天白云，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高书记走到北端面南而视，近水远山无缝交融，赞叹道：“真是个出奇制胜的布局，与半山酒店前水池一个格局一样效果，视屏里看着，酒店前池水直漶漫到远山脚下，这湖水也是。原来是摄影角度造成视角错觉，你们会创造嘛。看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大家围起照个相，宣传出去吸引更多游客。”
　　赵志康欣喜道：“谢总画龙点睛，出奇制胜，一池水激活一座酒店，一座酒店招来四方游客，两湖四园锦上添花，提升景点档次，将带动乡村生态旅游热。”
　　“叫什么湖来着？”
　　李才毅道：“我说叫情人湖，康总不赞成。”
　　赵志康听他旧话重提，怼道：“文化人酸溜溜，‘情人’‘情人’，那是洋人的喜好，在中国算什么东东，‘野婆娘’啊，上得了台面么，老百姓笑死恨死！”
　　“不是那个意思。”
　　“咋不是，我翻过辞典戳过度娘，你这文旅局副局白当了！父老们拥护谢总创意，叫太阳湖。”
　　谢总谦逊：“我只是提议，大家意见为准。”
　　赵志康就激动起来，指着一峰石壁请求：“么是请高书记给题个名留个墨宝，小霏去拿文房四宝来！”
　　高书记阻止：“我又不是书法家，再说啦这个有规定，领导不得随意题字写匾。早先胡长青到处题字，后来害得人家刮也刮不掉。”
　　赵志康笑道：“胡常青是贪官，你是公仆……”
　　高书记催促：“走吧，继续看继续听介绍。既然这个是太阳湖，另一个该是月亮湖吧？”
　　西边对应处，月亮湖雏形已就，只待湖底周边灌浆抹面粉刷保养即可注水，一弯新月便将“升空”。村委会主任苏家旺带领六七个青壮在湖里忙着，忙把泥手往桶里涮涮攀上来：“高书记、张书记、主任局长们来了！”
　　高书记紧紧握住苏家旺冰凉粗糙的双手：“顶在前面干在难处啊，几时可以完工？”
　　苏家旺有些难为情：“今天灌完浆抹完面，保养七天就可进水。谢总拨的经费，我们恨不能十块当成百块化。家门口的活路请外人来做不划算，组织青年们自己搞，得点儿收入也学些手艺。现如今青年不养家，总想往外跑，包括我那小妹。城市灯红酒绿花花哨哨，再新潮那是人家的世界。农村贫穷落后土不啦叽，再贫穷却是自家根基。外边挣得一万，不如在家苦得三千。大量青年外出，家里田地丢荒，村中发生点事故都叫不着几个人应急……我一开口话就多，高书记们百忙之中来检查，就请指示批评，我们也好立行立改。”
　　高书记道：“村主任身先士卒，一身泥浆，应该表扬！你点到了题，脱贫攻坚、乡村振兴靠什么，最根本就是靠基层干部和广大群众！进村时遇到十多个青年，面生没见过，可是打工回来的？”
　　赵志康答：“是的。在大学毕业回村创业的小电商带动下，回家二十七人，十月一号开始在公司上班。准备回来的二十四人，包括老苏家小妹，暂时不回来的三十九人，其中二十四人是建档立卡户子女，有政策性保障和合同约束。”
　　高书记说：“如此说来，全村有九十个青年在外务工？”
　　赵志康答：“是的。都是二三十岁姑娘小伙，乡村精英！乡村振兴靠产业，产业振兴靠人才，人才振兴靠文化科技。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琢磨了好些日子，如何才能把他们吸引回来？”
　　高书记说：“说得对，产业振兴靠人才，这么多人在外打拼经年，经了风雨见了世面，应该都有一技之长，是一支重要力量。县里正在制定人才回引方案，要把优秀打工青年招引回来当任村组和企业管理干部。去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乡村振兴道路，让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让农民成为有吸引力的职业。优秀人才带头回乡创业，促进产业兴旺经济发展乡村富裕，你让其他打工青年不回来都难。”
　　苏家旺点上支烟猛吸一大口，兴奋道：“赶紧实施吧，副村长兼文书张荣贵长期患病不能工作，多次提出辞职，好在小霏兼个职，才没耽误工作。我也是连任三届的老家伙了，该让年轻人跟着志康开创新局面才是……”
　　高书记沿着湖埂走了一圏，转换话题，“村子在下湖在上，如同头上顶着两盆水，工程质量万万不可马虎！你们计划不周，两湖同时施工，一湖支砌浇灌另一湖保养，进度不是更快么。”
　　张如龙又凶起来：“赵志康苏家旺你俩听好，要是哪里出了纰漏，误了试点工作大局，先把你两个试下去！”
　　赵志康连忙揽责：“主要是我工作没做好，误了月亮湖工期。”
　　苏家旺内疚道：“志康不必代人受过。项目我负责，拖了工期影响了大局，任何批评处分我都接受。”甩下烟头再狠狠搓一脚，“都怨哪个可恶的黑婆娘！”
　　四
　　“黑婆娘”苏雯静十六年前顶着“白雪公主”美名嫁过来做媳妇，成为龙凤村两大美人之一。非但不黑，而且白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难免让有些汉子小伙暗中有想法。轻描淡写略施粉黛，进城往美人堆里一站，你瞪坏眼睛也不敢指认她是农家女。苏雯静不文静。长相出众嘴巴甜，手段高强心计多，内政外交一手掌控，村里村外风光无限。长辈叫她阿黑妹，同辈称他阿黑嫂阿黑姐，晚辈尊她黑婶黑孃黑大妈，亲亲热热，其乐融融。当然，她还有狠的一面，关键时刻敢出手，俨然一个女汉子，除了山妹敢和她斗心计，众姐妹难望其项背。
　　春上，村两委推行“五入”举措，晴天霹雳一声雷，巨石激起千层浪，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反对有人赞！忧愁反对的是土地入社流转举办企业重吃大锅饭，办砸了咋个整？欢乐点赞的是从此结束小打小闹生产模式，抱团发展增强实力振兴乡村，向更高目标迈进。阿黑嫂属于前者。
　　兴建“四园”“两湖”，偏偏阿黑嫂家承包地块在规划范围内。原本四亩三分瘦地，经过两辈人苦心耕耘，已经打整得黑油油泡酥酥，每年收三千多斤苞谷两千多斤小麦，地边角栽了些核桃，长势旺盛，白露秋分间“啪嗒啪嗒”掉落大把票子。公婆年事渐高退居二线，家庭担子落到儿媳肩上。父辈开创的基业只能继往开来，万不敢折腾倒退！
　　几场会议下来，阿黑嫂态度坚决，一口咬定“不同意”。几家亲戚随声附和，急得雷厉风行的苏家旺一时没了主张。“两湖”定夺了“四园”才能开工，众人说得通唯独她说不通，莫非你个粉脸白面黑婆娘黑了心肝不成？约上山妹小霏登门先礼后兵上香拜佛。
　　“阿旺叔，莫来为难你嫂啦！这地块我不敢答应流转，老人名下的承包地，公公婆婆挣下的家业，媳妇家如何敢败……”没容苏家旺多言，她倒先发起难来。
　　苏家旺道：“阿黑嫂是明白人，企业进驻，土地流转入社，众人基本达成一致，半山酒店开门营业，农家乐民俗客栈正在提升改造，公司正常运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两湖四园是景区建设重点，你家不通融，这台事情就落不下，你要顾全大局，签字才是。”
　　“阿旺叔，两三年来你们起早贪黑苦得黑不溜秋，建档立卡的建档立卡，异地搬迁的异地搬迁，龙凤村脱贫摘帽，这不是小康了嘛，还折腾些什么？听老辈们讲起，大集体时村里办过核桃林场，土地下户后又办过核桃加工厂，结果呢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事物，一个二个垮了台。办企业搞旅游公司风险大，招呼耍龙不成死蛇一条……”
　　苏家旺好话说了八背箩，山妹小霏细言软语从旁诱导，阿黑嫂自是开水烫石头面不改色。三人无奈撤退，苏家旺无奈，只好给发小阿三打电话救场。
　　阿三苏国柱，部队士官转业任着县水务局副局长，派驻东山乡三箐村驻村第一书记，年后还没归过家。从小老核桃树下玩大的两兄弟隔空喊话，苏家旺刚讲清原委，苏国柱一锤定音：“这婆娘欠打！老弟，她不签字我签字！”
　　苏家旺大喜！次日一早从太阳湖施工点调拨挖机铲车，轰轰烈烈开挖起来。
　　阿黑嫂顶是顶着，心里却有点虚。这土地入社流转众人都同意了，几家摇摆户也着村干和工作队策反过去，自己拗犟着岂不是作茧自缚自我孤立？但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咋能轻易收回，老娘就是不签字，没犯哪条哪款，怕什么！立夏已过布谷声声季节催人，一大早装上苞谷种子开着小农车去点种。来到地边见挖机铲车施工正欢，停稳小农车冲进地里双手叉腰堵住：“小死伢子胆子不小，竟敢来铲老娘的地！”
　　机手是企业员工外地人，没听清她说什么，踩住刹车礼貌地道：“阿姨请让开，注意安全！”
　　“安全个你妈呢头，老娘要维护承包地的安全！”一把将机手拽下来。
　　苏家旺听得月亮湖这边吵吵嚷嚷，赤脚小跑过来，压着火气道：“阿黑嫂，昨晚在电话中搭阿三哥商量好了，他答应签字流转，工期紧任务重，不能耽误全局……”
　　阿黑嫂凶道：“阿三同意抵个屁用！他户口不在家，哪来说话表态的份？土地承包合同续签是你经手办的，证上落的我苏雯静的名。这么大的事情，总得户主点头才是吧？”
　　“土地是集体的，农民只拥有耕种权。为发展集体经济流转土地，个人要服从集体，要树立全局意识……”
　　“大道理你们干部留着自己讲，我们大头百姓只管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你们宣传流转土地，不是说首先是自愿么？”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不要以权压人！”
　　苏家旺安抚瑟瑟发抖的年轻机手不要紧张，走近阿黑嫂心平气和地说：“阿黑嫂，寨子里涉及流转的两百七十三户，就剩你家没签协议……”
　　“老娘就是不签，看你把我怎样！”
　　黑婆娘舌战苏主任！消息立马炸开，山妹小霏急急赶来，做活的丢下工具农具拥来，正在游客接待中心停车场执勤的协理保安小竹竿铁核桃不知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拿上电警棍飙起摩托赶来维稳。
　　女汉子本就人来疯，见围拢这多人，哪肯轻易服输。你村主任说就我家没签，不是要把老娘推到到众人前孤立出丑吗？手段毒辣啊！于是气势汹汹再次进攻：“不同意签字又咋个，承包书在我手中，大红公章你们盖着，我是依法承包依法耕种。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你把我这肥实的地块挖坑装水瞧月亮，这不是要我一家老小的命么？”
　　苏家旺好歹是一村之首，容不得她打横耙：“你不要跟我扳法律政策条文，集体的土地，经济发展需要收回调整，自是合理合法！”
　　“你合理合法，难道我违理犯法不成？你两次三番和我过不去，逗你惹你了，瞧我农家乐办得红火，眼眼眨不下了？干部不能仗势欺压百姓嘛！”
　　苏家旺连选连任三届村委会主任，还无人敢当面骂他仗势欺人，哪里忍得下这口窝囊气：“我如何与你过不去？你非法侵占村企业公产还没有跟你了断呢，关键时文又来打横耙。今日这地流转定着。上车，挖！”机手上车“轰——”一声打起火。
　　阿黑嫂如同暴怒的狮子，一头撞向“轰隆隆”准备起动的挖机，山妹急忙去拉没拉住，一同扑倒在挖机前：“你不要我活，我就死给你看，有本事从老娘身上挖过去！呜呜……”山妹小霏合力扶起阿黑嫂，好言好语解释劝慰，让小竹竿开了小农车，一同送回家去。
　　苏家旺出师不利，咬咬牙挥手让挖机开回太阳湖，跺跺脚吼道：“蛮得过今天蛮不过明日，看老子咋个摆平你！”
　　五
　　“想摆平老娘，你苏家旺也不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手下败将想翻盘，为时尚早！”
　　阿黑嫂现场逼退苏家旺得胜还朝，一连三日风平浪静，埋头在村南端老地方打理生意。这是她经营了四五年的客栈，西来进村第一家，近水楼台先得月，又有个停车场，占了地利，生意火爆。傍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点数着大把钞票，成就感油然而生。正在得意间，手机响起，老公来电话。“喂喂”几声，风云突变，形势急转直下。
　　“你还记得家，还记得两个老人一双儿女……打卡上班打卡上班，年初六到而今咋不回家来给老娘打个卡？那地是命根子晓得不，你在部队在机关吃香喝辣，我们可是老小五张嘴全指望着它。把地趸脱了，万一二天两个娃娃不昌盛，你让他们吃什么？”阿黑嫂越骂越激动，两个建档立卡户小工妹子想劝又不好开口，知趣地避到后厨洗涮去了。“……离婚？你要学陈世美休结发妻另寻新欢，花骨朵儿时候嫁给你，这会儿嫌人老珠黄脸皮皱了不是，离就离！你和那些二货小三烂鸡婆搭偏厦做野窝逍遥自在去，永世莫回这个家！”骂归骂嚷归嚷，冷静下来细思量，老公不是那号人。肯定是苏家旺败阵后告了刁状逼她就范。遂转移枪口怼道，“把老娘惹急了，让你村主任威风扫地滚下台来！”掐了手机换下工装准备回家，见山妹急匆匆进来，整理一下情绪笑迎：“妹子来了，大堂里坐。”
　　“不劳阿嫂张罗，在场院中凉快凉快得了。酒醉子又来搭我家破酒罐儿嘀咕，烦死人，来阿嫂这里躲清静来了……”山妹盯着她身上崭新的玫瑰色羊毛衫啧啧称赞，“三哥真是疼爱你，舍得花大价钱给你买春秋装。阿嫂穿上玫瑰红，愈加显出身段来，招呼引得愣头小伙有想法……嘻嘻！”
　　阿黑嫂听赞，心气渐消，拉山妹在石桌旁坐下：“还夸他呢，三个多月奔波在外不着家，午后他们村主任小许来县城办事，顺路稍来他网购衣裳，穿上试试未及脱又来了客人，忙到天黑。唉，开农家乐整这几文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迟苦得比牛累，这脸像似开了春的萝卜，咋巴裂乎呢……”
　　“三哥没回来？”
　　“回来个鬼！刚才还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呢。”
　　“吵嘴斗架才是恩爱夫妻。”山妹先逗她白富美，又赞她会打扮，再夸他善经营会理财，三顶高帽子一戴，见收了效果达成目的，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话锋一转，“妹子我特意过来搭阿嫂说个事……听说阿三哥被纪监委约谈了。”
　　“约谈?”前会儿听小许他们餐桌止断断续续神秘兮兮谈论机关乡镇哪个哪个被降职，哪个哪个被召回被约谈，莫非包括自家老公？“什么叫召回，什么又叫约谈？”山妹小叔子在纪监委上班，阿黑嫂对她的话坚信不疑。
　　“约谈嘛，就是干部犯了错，程度不是很重，上级找谈话训诫让反省错误，督促立马纠偏改正，避免滑向更深泥潭，这是新出台的纪律条规。我三哥可是上过州委党校青干班重点培养的梯队干部，副科转正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万不敢有丝毫闪失……”
　　黑妹心里一咯噔，倒吸口冷气，朦胧灯光浅浅月光交映下，两颊绯红耳鬓发热手心淌汗。老公在微信中总说脱贫攻坚时间紧任务重纪律严顾不着家，难不成是在找借口耍抹老娘，在外头有了相好犯了作风？联想到刚才电话中说离婚话题，不敢往下想了：“给怕是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绊住了手脚，妹子听得些什么话头？”
　　“阿嫂想哪去了!三哥面前，大姑娘小媳妇超短裙露脐装，浓妆艳抹风情万种骚了又骚，都不过是自作多情枉费心机。大丈夫志存高远坐怀不乱，哪会在这方面踩塌了脚步！”
　　“哪……他到底犯了哪条哪款？”急得女汉子一身冷汗。
　　“我猜八成是为家里土地流转的事。你没见着这几天志康兄弟和家旺哥那猴急模样，天塌地陷了似的，稍不顺心便拍桌子打板凳，吓得李副和小霏几个常躲着。两人担着脱贫攻坚成果巩固和乡村振兴试点重担，签下责任状，也难啊……”
　　“他们的一番好心我明白。可是妹子，这些年的事情我是看了听了还后怕着。你晓得，我娘家那边早些年引来家叫莱格尔公司的企业，搞木制品开发，几年后垮了，留下三屁股两肋巴债务。后些年城郊边征用三十多亩好田，挂出个布洛森公司牌子，外资企业模样，围了五六年，只见荒草长不听机器响，结果还不是虎头蛇尾不了了之……我是怕三五年后谢总他们拍拍屁股走人，生态旅游开发半途而废，落下一地鸡毛，丢还我个种不成庄稼栽不成核桃的深坑塘……”
　　“阿嫂说的不差，我们正是吸取先前教训，实打实一步步来。院子入景，公司出钱进行了民居客栈和农家乐改造升级了不是？劳力入园，七十多人家门口上班领到工资了不是？产品入网，以往核桃运到县城卖，牛羊猪鸡集市街天零敲碎打卖，现在通过网络‘云销售’，网上成交，手指一点收益入了网银账户不是？”
　　“妹子，前边几项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了，可这土地流转入股……”
　　“这土地流转入股才是根本。什么叫入股，就是股金，把土地打价入给公司，保本金分红利。阿嫂啊，你聪明人莫算糊涂账，到时候大家哗啦哗啦数票子，你还要哼哧哼哧耪庄稼，那不成了憨哥媳妇憨婆娘了吗我的嫂……”
　　阿黑嫂心里江河倒流兴波起浪，怪不得父老们推举她做监委主任，这丫头长心计长政策了呵！她说的土地流转入股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老公被约谈之事，副科正科无所谓，那几文工资饿不死也养不家，要命的是若真被开排出机关，脸面就丢大了，日后如何在村子里做人？劁死老母猪不要紧名誉要紧，一朝丢脸面终身找不回。“那么我签了协议，阿三这个约谈案底撤销得了么？”
　　山妹见她松了口，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同时给她个台阶下：“那是当然，问题解决了，约谈就了结了，也不留案底不受政治影响。其实志康兄弟和家旺哥也没看轻阿嫂，点赞你办农家乐这个头带得好，探出了一条致富路，给村里撑了门面，还吸收两个建档立卡户子女就了业，顾全大局有担当。家旺哥怕你心头不踏实，说再签个补充协议，如若今后变故月亮湖复不了耕，把月亮溪边他姐家那块相等亩积的上好地块调换给你……”
　　阿黑嫂暗喜，不是么，手下败将想打压老娘，还欠手段！遂就坡下驴：“难得妹子热心热肠，只要阿三无事，这协议我签！”
　　六
　　“刁民！”听完月亮湖引发的离奇故事，张如龙狠狠吼道。
　　高书记纠正：“只有刁官哪来刁民，领导干部讲话要注意规矩！土地承包到户快四十年了，改革开放后出生的这一代农民已经习惯了家庭生产管理模式。你动了农民土地就是动了命根子，能不急？同时这一代农民又是乡村振兴的主力军，建立新的利益联结机制，要因势利导，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这个阿黑嫂蛮有特点嘛……”
　　检查完一店一馆一场两湖四园，听取了“五入”情况介绍，到村委会进行完小结，红日西坠，已到饭点，赵志康带着客人去“老地方”。高书记诧异：“村委会不是开着小食堂么，搞个老南瓜焖洋芋便是。”
　　张如龙心气不顺，凶道：“赵志康苏家旺，你们办事……”
　　赵志康连忙解释：“农家乐也是检查范围，村里媳妇姑娘们做事是没得说，但是场面上拘谨，不会招呼客人。老地方客栈是村里首家农家乐，筹划着扩大规模，具有代表性。回村创业的大学生小电商做着直播带货，看看带得如何，还请领导们指出不足，也好及时改进。”穿着白族服装的老板娘拎着茶壶迎出来，介绍说，“阿黑嫂，这位是县委高书记……”
　　“她就是阿黑嫂！”高书记与她耍白，夸农家乐环境清幽布局精巧。阿黑嫂首次见高书记，又听他点赞，微红着脸有些羞怯地说：“才学着做，笨手笨脚呢，高书记笑了。”
　　茶烫心急肚子饿，赵志康急切道：“直播带贷做得如何？”
　　黑妹用围裙擦着手，脸愈加绯红起：“平日里看人家上电视，也没揣摸过什么。自己带货上视屏，话也不会说了，样子木讷讷呢，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小电商反复说要放松要自然，就是松不下放不开……”
　　山妹逗她：“阿黑嫂百里挑一的农家美女，拍个直播带货小菜一碟，依我看演个电视剧也出得了镜。”
　　高书记道：“慢慢就熟悉了，如今农村直播带货抖音快手打卡网红已是新常态，也是我们农民的新课题，阿黑嫂要带好这个头。”
　　苏家旺本不愿来，但是难得留高书记就个工作餐，只好来了。他心里有数，收回村企地产难度更大，不晓得山妹给还有高招。见菜已上桌，便请领导们入席，两桌围起。老火腿、清炖鸡、腊猪脚炖白芸豆、老南瓜、红辣椒炒鲜核桃仁、树胡子折耳根吹猪肝凉拌、外加一钵酥肉蛋卷豆腐豌豆尖汤。“高书记，六菜一汤工作餐，不好意思。外加烤全羊和肉末圆子蒸核桃仁，八菜一汤，农家乐日常菜品，也是直播带货样范，称‘龙凤席’，你看……”赵志康征求意见道。
　　高书记首肯：“乡村菜品，荤素搭配，有特色。‘龙凤席’，乡土情怀，有创意。”话锋一转，“不是规定四菜一汤嘛！”
　　赵志康答：“规定四菜一汤，去年底决胜小康脱了贫摘了帽出了列，增加两菜以体现工作成效。”
　　“高书记喝杯酒？”苏家旺提议。
　　张如龙喝道：“你敢喝酒？莫乱整，把酒撤了！”
　　苏家旺不知他在重楼地里发飙心中不爽，犯难了。一个“敢”字，分明是说生活纪律，一时不知所措。去年为标语和农户庭院粉刷等事项，上下级之间曾有诸多不愉快，心里暗骂，高书记都没说话，你装什么龙，真是个多余人，扫兴！
　　赵志康反应敏捷：“老苏是在家不敢喝，出门喝不够。高书记张书记，各位主任局长，八小时上班时你们是上级我们是下级，这会儿下班了，就当哥们喝上三小杯，我们先干，领导随意……”
　　张如龙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振得碗盏乱响：“好你个赵志康，和企业打了几天交道精滑起来了呵！上班上下级，下班了你要逃避监督不成？”
　　赵志康端着酒杯站也不成坐也不是，李才毅山妹小霏谢总在邻桌不好吱声，苏家旺正襟危坐洗耳恭听。阿黑嫂听张书记声高气盛，想是菜品不合口，踱近窗户探虚实。一人向隅，举座不欢，气氛凝重。
　　高书记道：“赵志康，八小时之外我照样监督，无禁区、全覆盖、零容忍，休想逃避！你自我约束不到位，思想认识有问题，罚酒三杯！”说着真要倒酒。
　　赵志康乐道：“我的书记哥，小康不小康，关键看老乡。咋个看，不就看住行吃穿喝么。彝家汉子两杯三杯暖暖胃，五杯六杯不到位，三杯罚酒我认罚认喝。村里工作全靠领导们支持，理当先敬三杯！这第一杯是同心酒……”约着苏家旺李才毅等端杯站起。
　　高书记望着几位脸上烙下深厚紫外线印记、略显憔悴而激情如故的村干，心潮涌动，目光热辣。虽然他们有时秉性固执偏激、说话跑偏粗野，但热情比烈火旺盛，信念比石头坚硬，对工作一丝不苟，对群众一片真诚，对党的事业忠心耿耿。去年脱贫攻坚是改革开放以来工作力度最大、成果最大的一年。村干部们豁出来了，白天黑夜连轴转，一月满勤三十天，把家里的菜园子老火腿下蛋鸡都贡献到小食堂来，他们才是真正的“硬核”！壮士出征以酒壮行、英雄凯旋以酒相庆。严管还要厚爱，批评还要理解，传导工作压力还要减轻心理压力。遂举杯站起：“什么‘同心酒’？”
　　“龙凤村三个民族世代聚居，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脱贫攻坚决胜小康振兴乡村，这杯酒叫‘同心酒’。”
　　“如此说来，不喝还伤感情。”指着局长主任们，“不要假装斯文，喝起！”
　　张如龙悬着的心慢慢落下，尴尬着抿抿杯沿搞起“形式主义”：“我骑摩托，不能醉驾……”高书记说乘公务车同回，无奈只得喝了。
　　苏家旺起身举杯：“第二杯合心酒，干部群众齐心合力，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办好成的事情，去年那么重的任务我们圆满完成了不是！本要开个总结会喝杯庆功酒，县里出台‘三不准’，不敢‘顶风作案’，今日权且补上。”
　　高书记说：“有道理，合心酒不喝还说不过去，大家喝啦！”
　　少顷，李才毅举杯：“第三杯齐心酒，上下齐心，其利断金。龙凤村的工作，还望高书记和各位领导一如既往给予大力支持！”
　　“你们会编排嘛，李才毅入乡随俗，三人合谋整起‘三心酒’来。不过点小李的将算是点对了，专业对口，文旅结合，成效显著。核桃博物馆建得好，馆藏文物中核桃古木的发现，推翻了‘张骞出使西域回乃得胡桃种’的论断，把核桃生产历史前推了几千年。你的《核桃文化简论》写得通俗化接地气，理论高度还有提升空间，再版时提炼加强吧。中国核桃之乡嘛，应该有部专著才是，安排个时间专门再议……第三杯也是最后一杯了，干!”
　　刚歇杯落座，阿黑约嫂山妹谢总和小霏举杯来敬：“女士们敬一杯交心酒，领导们不得重男轻女啊。”
　　高书记起身谢道：“姐妹们的情领了，这杯酒且先寄下，等试点工作完成后再喝。”
　　阿黑嫂委婉道：“那咋个得。高书记心系百姓勤政为民，年轻有为政绩显著，晓不得哪天上级一纸调令下来到州到省高就，我们送都没机会送。请莫嫌气，这杯交心酒一定要喝。”
　　“三心酒”喝成“四心酒”，冲着老百姓这份比老酒还浓烈的感情，能不喝么？高书记依次与女将们碰了杯，动情道：“老板娘带了个好头，安排两个建档立卡户子女来农家乐就业，有担当。村里工作还请大家全力支持，以老地方为示范，把农家乐民众客栈办好，卖完核桃卖风景，售了特产售民俗，把绿水青山转换成身负，先后带后富，共同奔小康。干！”
　　高书记话中有话，阿黑嫂心知肚明，干罢又约主任局长们单挑。须眉哪及巾帼，无人敢应，自个儿再喝三杯，把气氛推向高潮。
　　四杯酒后，赵志康略显醉态：“我的书记哥，您喝杯老酒是看得起龙凤村少数民族。冲着这份感情，我们咋敢懈怠，乡村振兴试点工作一定要做得圆圆满满……整个脱贫攻坚年，没睡过个安稳觉，没喝过顿安逸酒，梦里都牵挂着‘两不愁三保障’，害怕稍有疏忽便犯下大错……我们难啊，表格填了又镇，材料做了又做，材料打印费、档案资料费、制度上墙费、标语横幅制作费，开支了两万七千三百多，心疼啊！老苏我俩还顶撞了张书记。检查组刚走考核组又来，一个材料刚上报另一个安排又下来。下午接到通知傍晚必须反馈，迟了就挨通报批评。纸质文档电子文档之外还要有照片，怕我们弄虚作假。政出多门，交叉安排，这家要了那家要。我的天，村情资料基本情况县政府门户网站乡政府网络平台上挂着，大数据，资源共享嘛……”
　　张如龙面露不悦频频瞪眼。苏家旺怕他言多有失用脚尖暗中警示，山妹小霏捏着把汗，担心他言语过激招致批评。
　　高书记听着，句句走心，默默称是。县委政府三令五申力戒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减轻基层负担，落实起来咋就这样难呢？基层工作难，上面千条线下边一根针，都怠慢不起。“层层传导压力”，很多时候是层层施加压力，基层苦不堪言。
　　“你们的苦衷我理解，你们的功劳老百姓记着。试点工作该看的看了该讲的讲了，‘四到位’‘四不减’也正在实施中。要加强群众思想教育，使他们不但在物质层面脱贫，而且在精神方面也脱贫。各位主任局长，中午小赵讲，把龙凤村列为试点是对村两委班子治理能力的考验，依我说也是对县乡党委政府施政水平的检验。全州十三县市五个试点，责任多大！县委政府加强领导，我和周县长任双组长，周县长到广东跑项目，刚才小结会上确定的任务是共同研究决定的，你们是成员单位负责人，都记住了么？”
　　五虎上将齐刷刷站起。农局长答“负责扶贫车间和林药种植技术指导与跟踪问效”，林局长答“负责核桃产业提质增效与配合企业搞好景点绿化”。水局长答“负责村庄供（排）水网改造升级”，住局长答“尽快完善村庄发展规划并组织实施”，交局长答“实施好重中之重的村道拓展与路灯亮化”。
　　“都记住了。概括起来一句话，各负其责，能力合作，补短板强弱项，严管理出效益，百日冲刺，把乡村振兴试点工作做得尽善尽美，向上级和群众交上一份满分答卷！我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走心酒，心中牢记‘负责’二字——向党负责，向群众负责！预祝乡村振兴试点工作圆满收官，打造好龙凤村脱贫攻坚升级版，美丽乡村加强版，敢立军令状么？”
　　局长们将把胸脯拍得嘣嘣响：“敢！干！”
　　散席，秘书不听主人再三阻拦，到服务台刷卡结了账。一个不修边幅的瘦高个汉子趔趄而来，高声嚷嚷：“高书记，高书记——听说县委高书记来了，我要谒见……”
　　七
　　来人是酒醉子。苏家旺晓得他来搅局，急忙到大门口阻拦。张如龙心里一惊疾步跟上：“没看见着公务车走小康街开过，高书记早回到县委会，又喝多了！”
　　酒醉子不无懊恼：“来迟了，来迟了……”捏着手榴弹（玻璃酒瓶）撞开张如龙苏家旺，朝院中凉棚下石桌边蹒跚而来。
　　高书记走近道：“这位老乡，找高远有什么事？”
　　酒醉子望着眼前这位草帽短袖运动鞋帅哥干部，诧异他口气不小，竟对县委书记直呼其名，不屑道：“什么事，脱贫攻坚奔小康的事！七一那天高书记来慰问老党员张劳模和赵二婶，我贪杯误事没见上，今天又与之失之交臂……”
　　高书记听他说话有些文气，在石桌对面坐下：“我是信访局的，有问题请讲，回去转告高远便是。”
　　赵志康苏家旺怕他胡言乱语瞎添乱，左右坐拢包夹住。阿黑嫂端杯热茶给他解酒，赵志康责备：“你把蛟龙耍成死蛇，我还忙不赢找你理论呢！”
　　“那个先不忙嘛。这位干部，信访局又称群众工作局，专门接待群众来信来访，解答群众诉求，密切党群干群关系，对吧？那我找对人啰……”
　　高书记问：“你要反映脱贫攻坚奔小康的事，晓得什么是‘小康’么？”
　　酒醉子就着桌沿拍开酒瓶盖“嗤——”咂了一大口：“小康嘛，就是白天有酒喝，晚上有……”忽然意识到小霏山妹谢总在侧，阿黑嫂拎开水到了桌边，心里叫苦不迭，嘴上紧急刹车。苏家旺急得额头冒汗，往他鞋面上狠搓一脚！好个酒醉子，话锋一转：“……小康嘛，就是白天有酒喝，晚上热被窝，‘两不愁三保障’不是，有些粗俗却是老百姓大实话。往文雅角度讲，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小康者，温饱有余，富裕不足也，这是古人之言。总书记说，小康不小康，关键看老乡……”
　　“那么老乡，你家小康了没有？”
　　“也温也饱，基本小康。我是随迁户，住进了安置房，但是配套不完善……”
　　苏家旺截住他话头：“把你从狗向火窝铺中整来安居楼中还不知足，要咋个配套？”
　　“别家沙发大我家沙发小；别家绿植多我家绿植少。我要反映结对帮扶的刘副局长工作有差距，帮扶不到位……”
　　苏家旺批道：“靠在墙根晒太阳，等着政府送小康，稀泥巴糊不上墙。你难道要人家把热菜热饭端给你嘴边不成？少喝酒，多做活，耍好龙！”
　　酒醉子侃侃而谈：“此言差矣。总书记在解决‘两不愁三保障’突出问题座谈会上不是讲脱贫摘帽后‘四个不摘’吗，高书记在县委全会报告中不是讲了脱贫攻坚后续扶持长期巩固提升‘五个不’吗？你们工作忙忽视理论学习，吃不透政策精神。”
　　主任局长们觉得这位老乡好玩，静静听他高谈阔论。张如龙压着火示意将他支开。高书记见他醉得深，又发现他真有些文化，遂道：“看来老乡你学习还好水平不低。哦，还是非遗传承人，龙灯队的龙头？那就要传承好民间艺术，为‘乡风文明’添彩。还要学好用好农业科技，增加家庭收入，真正实现小康。你酒瓶不离身，不怕媳妇骂？”
　　“媳妇？媳妇还在老岳母家呢。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山妹急了，走拢扶他起来：“阿光哥到那边去，和你说个要紧事。”酒醉子起身一个趔趄，高书记赶紧扶一把紧紧握住他手：“老乡，我送你句话：何以小康，唯有勤劳！”
　　公务车到，领导们离去。苏家旺释了重负，谢总催山妹去做秋兰工作，三人先走了。
　　赵志康跺跺脚：“酒醉子，你老母猪嚼铁核桃仗着嘴硬，差点坏了大事，老子狠狠修理你！”
　　酒醉子又“嗤——”咂一口：“赵大书记，咋这大火气？”
　　“领导面前瞎嚷嚷，给你住新房还嫌沙发小家俱单绿植少，丢人现眼！”
　　“实话嘛。厦子（傻子）过年看隔壁，二贵家一大组沙发，碗柜鞋架电视柜餐桌凳子一应俱全，绿植有红掌康乃馨一帆风顺倒挂金钟。我家呢，刘副就端了盆状元红一盆七里香，还说是自家养的。税局还缺那几文买花钱，我怀疑帮扶政策着他贪污了。”
　　“二贵家老少五口，老妈常年卧病在床，女儿先天失聪，你蒿枝落叶耍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咋不与年近八旬的低保户赵二婶比？刘副还买套西装搭衬衫领带皮鞋给你，逢年过节又是红包又是茶糖来慰问，给晓得那是个人掏腰包。得了帮扶不知恩图报，还怀疑人家贪污了政策。全村贫穷落后连根拔起，你这思想上的穷棂咋还这般根深蒂固！”
　　“帮扶力度不减不是？”
　　“又说醉话，瞧我把你酒瓶给砸了！”
　　“那不是要我的命么，我们老彝人就好这口……”
　　“你把老彝人勤劳俭朴的本色都丢了，还好意思说好这口！我们把你当乡土文化人，你却不把自己当人，昨天丰收节进县城耍龙，咋个耍个倒数第三？亏你还是县级非遗传承人！”
　　酒醉子见问责，叫起屈来：“莫把大黑锅背给我!十八个人九丈六的龙可是第一次耍啊，平日里又没有场地认真操练，县里场面又大，四大班子头头脑脑全在主席台上，州里省里记者拍照录像七伴八抖呢，人多脚步乱，踩不实锣鼓点子，不演砸才怪呢！”
　　阿黑嫂就逞起强来：“怯什么场！横竖十八条汉子，倒整得婆娘不如！我要是再年轻十岁，约上姐妹们耍它个腾云驾雾满堂彩才是。在娘家我们白族女子龙灯队那可是耍到哪哪喝彩，名扬四乡八寨！”
　　“阿黑嫂身段妖娆柔似柳枝，眉清目秀面如皎月，正是出台露面黄金年龄段，若真能带领一帮女子悉心操练，登场亮相一鸣惊人也是大概率之事。”
　　李才毅给酒醉子指点迷津：“酒哥，我说你耍宝珠那架势，左晃右晃机械运动，咋个就没有点民间传统艺术韵味。你得把长龙调度起来，激活它灵性。一句话要，把死龙耍成活龙，把假龙耍成真龙。”
　　酒醉子举起瓶子来个底朝天，把空瓶轻轻滚到墙脚根：“亏你还当个文旅局副局长，糟蹋了文化二字不是！老子继承爹老倌的爹老倌的衣钵，十二三岁便登场跑龙套，二十年来耍了上千场，村里村外哪个不说好？都怪你异想天开，整那么长的龙那么多的人，想一鸣惊人，蟾宫折桂，结果是哗众取宠，弄巧成拙，七分责任在你！”
　　李才毅无奈：“我说你还是少喝些酒，多琢磨琢磨如何提高技艺，不能老停留在下里巴人的层面……”
　　“你那些阳春白雪又当如何，连县门都走不出去，老子好歹还去三月街民族节露过脸捧过奖给县里争过荣誉，这个县级非遗传承人可不是浪得虚名。”
　　“所以嘛，你要对得起这个荣誉，要把民间艺术升华到舞台艺术，上了场就要充满激情。激情，晓得么？就好比你一个穷汉要想过上老婆儿子热被窝的光鲜日子，就得辛勤劳动，发展家庭经济，像阿黑嫂这样，对生活充满激情，对自己充满信心！不能满足于年前年后耍几个小红包，帮扶干部来了收些慰问金。要想耍好龙凤村这条大龙，你先要耍好自己这条小龙……”
　　“龙凤村的大龙自有志康和家旺耍着，常言道，龙头咋个摆，龙尾咋样跟。轮不着我贫困户淡吃萝卜寡操心。”
　　赵志康真想踹他一脚：“一身子死翘翘还嘴硬，滚回去反省，下回再演砸，老子把安置房给收回来！”
　　“你敢！决战脱贫攻坚，决胜全面小康，巩固提升脱贫成果四个‘不’，其中一个便是‘标准不降’！收我的安置房，你不怕双开？”
　　赵志康忍无可忍：“么是还喝不够，再来一壶？哪里有酒哪里醉，哪里有铺哪里睡，人模狗样！”
　　阿黑嫂规劝：“他叔，志康兄弟苦口良药，逆耳忠言，你要往心头去才是。把酒脾气改过，趁着农村政策好，把小家庭打整光鲜起来。几年来央我说合的帅小伙四五个，老伙子小汉子多去了，若不是山妹赵二婶我们把着，秋兰早成了别人媳妇。年富力强呢，你要做出个男子汉样子才是！”
　　酒醉子趔趔趄趄哼哼唧唧而去：“私携手，眉黛愁……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灯昏玳筵收，酒壶滴尽莲花漏……秋兰，秋兰，我的个娇妻啊——”
　　八
　　醉话！秋兰已经不是娇妻了，八年前离婚牵着儿子回了村南月亮溪边核桃林中娘家。弟媳贤惠，说家产本就有姑一份，回来了母女奶孙相互照应也是好事，腾出半个院子帮她另立门户。承包田地没扯开，输出去的核桃树也由村里给根究回来，酒醉子无心打理，由她耕种管理。弱女子肩头扛起一个家，苦是苦些，日子还将就。
　　山妹来到院外，透过开放式砖垛大格子围栏，见厨房里灯火通明，亲亲热热一声：“秋兰姐——”
　　“妹子来了，快进家堂屋坐。”把山妹往堂屋让，又叫来帮厨的邻家堂妹子把炭火盆端来，“瞧电视剧吧，《索玛花开》，讲彝族山区脱贫攻坚，怪感动人呢。”
　　山妹拉了秋兰折进厨房，宽敞的厅堂里还有菜肴余香。“自家姐妹莫客气，厨房里坐坐，洗洗涮涮我也搭把手。听说大妈到县医院住院了，哪个招呼着？”
　　秋兰让她坐在火盆边：“我妈说起来也没要紧的病，上了年岁，又一直为我的事焦愁着，闹出心病来了。送她住上两个疗程，我走不开，兄弟媳妇招呼着，说好后天出院。”
　　“老人家候上好时代，安享晚年，我们做儿女的也好尽尽孝道。这久生意还好吧？”
　　“农家乐开张以来，一天苦个两头黑，好在收入不低，手上苦着心里甜着，每天四五席，今日六席，都是大理下关进来呢。这些城市人也好笑，瞧什么都咋咋呼呼呢，拿着手机把辣子串串苞麦挂挂老石墙老脚碓老核桃树照了又照，又说老麦瓜白萝卜紫茄子好吃。走时还各自买了十几斤老麦瓜去，说绿色环保无污染原生态。谢总年纪轻轻咋会有这好眼光，相上我们龙凤村，让农家瓜菜也卖得好价钱，果真点石成金了……妹子，尽顾了说话，热碗饭菜给你，白木瓜炖鸡还热乎着呢。”
　　“刚在阿黑嫂老地方吃了过来，还抿了口小酒。为两台事情过来找阿姐，第一嘛，受志康兄弟和谢总嘱托，明天参加礼仪培训班培训……”
　　秋兰一听急了：“妹子，那个培训班我不参加，老农民只会田里地里下苦力，锅边灶台打转转，眼下又给我安排了保洁岗位，有固定工资，我个农家妇女知足了。哪会做什么礼仪小姐。听谢总说培训班要穿旗袍挂项链搽口红蹬高跟鞋，害羞死了，咋个做得成！你没听水老鸹小竹竿几个说么，培训完要送我们农转城，到KTV做小姐，陪唱歌跳舞喝红酒，还要陪……”逗得邻家堂妹子忍俊不禁笑起来，做完活回家去了。
　　山妹说：“莫听那几个二愣子瞎呱喳，哪里隔哪里啦？礼仪培训主要是学习如何做好礼节方面的事项，把农家乐办得更好。比如客人来了要笑脸相迎笑言问好，端茶添水上菜盛饭要轻手轻脚礼节周到，走时要挽留相送，让客人有宾至如归、还想再来的念想。这些看着事小，学问大着呢。接人待物，既不能哇哇喳喳，也不必拘拘谨谨，要热情大方得体，把我们少数民族内秀善良品格恰到好处地体现出来。龙凤村托好山好水的福，托老祖辈的福，托党和政府的福，脱贫摘帽出列，又得上级关心作为乡村振兴试点，招来谢总他们投资成立生态旅游公司，农民土地流转入股举办企业，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眼下正在成为现实。老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历史结束了，我们农家女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迎接崭新生活！”
　　“真的不是进城当小姐，你和谢总一同带队去么？”秋兰将信将疑，似乎有些动心了。
　　“我忙不开，今天县委高书记来检查乡村振兴试点工作，要求找问题补短板强弱项。短板弱项嘛你也晓得，就是村中道路问题，只怕还要生出些事端来。志康兄弟家旺哥还有李副拍胸脯作保证，我虽然担不了什么担子，有时还得添一语建一言不是？谢总带队去，培训七天来回九天，家里的事，你那堂妹子麻利，再约个小工打下手，我早晚过来帮着照应，怠慢不了客人误不了生意。你文化底子好，还有英语基础，相貌出众，龙凤村金凤凰嘛，人前一站艳压群芳，让城里男人们脸热心跳睡不着觉，女人们羡慕嫉妒闭不上眼，只管放心去便是。”
　　“姐不昌盛，年近三十还做不成个人家，大事小情总让妹子挂心！”
　　“姐妹间不说生分话。妹子我还有第二台事，姐你七八年过来委实不易，单人独手终究不是事，村委会商量好几回，和阿光哥和好了吧。刚才高书记还搭他握了手拉了阵家常，嘱咐他耍好龙灯，传承好民族民间文化，还勉励他八个字……”
　　秋兰心头一热：“难得高书记和老百姓交心，没有看低我们。不过那酒醉子只认得酒罐罐，莫说八个字，只怕八千字八万字也是好话不入驴耳朵……”
　　“哪里话。高书记问他‘两不愁三保障’，还问起媳妇，临走时紧紧握着他手语重心长道，‘何以小康，唯有勤奋’！看得出，领导一席话把我老哥心头一潭死水搅起浪花来。我要姐不计前嫌打消顾虑重新花好月圆！”
　　回想往昔，秋兰抹起眼泪：“妹子,酒醉子要是不贪杯恋赌，活得个人模狗样，二丫头或者二小子也该上学了……这多年，把儿子拉扯大，还服伺着老人，要不是兄弟媳妇通情达理，这日子真过不下来啦……你晓得，也遇到过几个合适的人，可我咋能让一个有亲生老子的儿子去把个陌生男子叫成爹？阿黑嫂家旺嫂赵二婶劝了不知多少回，让我和好算了，好歹做个人家，总比这样半挂着强。妹子，你姐我……命苦啊——”说到伤心处，泪如决堤之水奔涌而下，哭得风起云涌感天动地，带牵山妹也心里酸楚眼眶湿起。
　　秋兰阿光同村同龄同上学同班级，阿光幼年隔了爹娘，由龙灯老爷爷带大，靠希望工程上的学，寒假里跟着跑跑龙套。老龙灯溺爱独根苗，喝酒时筷头蘸了让孙子抿，谆谆教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两人顺风顺水考入高中，班主任断言寒门学子“坐二望一”——上大学只是选择专业问题。秋兰英语特好，一连六次考试满分，喜得老师“金凤展翅”披红评赞。高三新学年伊始，各班级紧锣密鼓准备教师节文艺节目，文艺范们铆足了劲要露一手，给母校留下一段美好记忆。阿光与秋兰强强联手，排演英语版《罗密欧与朱丽叶》片段。中学时代的谢幕演出弥足珍贵——明年此日，同学各在东西，成绩优异者已成天之骄子！
　　命运的转折就发生在教师节下午。两男三女五位同学小超市买鲜花彩带出得店门，碰上群纹身青少年，见秋兰端庄水灵，污言秽语起哄。“蛇脖子”挑衅一声“小美女……”，竟然搂住她摸了一把。
　　秋兰吓得一声惊叫哭起来，两大把鲜花掉地。阿光一步上前护住师妹大吼一声：“流氓！”
　　蛇脖子大眼一瞪：“穷小子！老子就是流氓，你要咋个？”抓住阿光前胸衣领，“跪下叫声爹便饶你！”
　　“蛇脖子！”阿光顺势转身弯腰发力，把小流氓掀个大马趴，挣脱纠缠拾了鲜花拉秋兰约同伴走人。
　　蛇脖子起身跳过来抓住他后衣领：“瞎你狗眼，敢跟老子过招，晓得我老爸是哪个么？”阿光伸手抓牢他头发，猛然弯腰使劲再次把他摔翻，却被他同伙前后围定脱身不得。“放点儿血，让你长长记性……”蛇脖子从怀中抽出水果刀翻滚而起刺将过来。
　　阿光闪躲过刀锋，抓住蛇脖子手腕夺刀，被刀刃刺破手掌，鲜血染红衣袖。奋力夺过刀来时，划破蛇脖子左臂……警车呼啸而至，不容分说，把两人带往派出所。
　　就怨蛇脖子那一搂一摸一把刀，把师兄送进了劳教所，也逆转了自己的人生走向。在老百姓眼中，劳教所与劳改队一回事，师兄出所后将成为劳改释放分子。秋兰夜里蒙着被子哭了好几夜，伤心的泪水差点把枕头浮起。同学劝老师劝都没劝住，农家女迟早不是要嫁庄稼汉么，咬咬牙弃了学业。
　　次年核桃裂时，阿光劳教期满，秋兰到村东核桃林边迎候，又不好意思脸眼相对，躲在苞谷垄后急切等待。来了……阿光斜挂着单薄的行李，拎着捆书籍，步履沉重，神情木讷，缓缓进村。“阿光哥——”秋兰心里热切呼唤，想迎上去又害羞，呆望着消瘦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秋风徐来，苞谷天花纷纷扬扬落到秀发间，两行热泪涌下，紧紧咬住衣袖压住哭声……
　　眨眼到了婚嫁年龄，傈僳金凤凰让远村近寨小伙子牵肠挂肚、魂牵梦萦，提亲人把看家二花狗都混熟络了，她一直没点头。“莫非专等着学兄罗密欧？”快人快语热心肠的阿黑嫂看出端倪登门说媒，“阿光兄弟搭你不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算是同遭厄运相互牵挂。心中喜欢点个头，你嫂这红娘算是当成了。”冲着那份火辣辣的邻里姑嫂情份，秋兰眼噙泪花轻点头，做了阿光媳妇。
　　阿光待秋兰甚好，田里地里核桃林间全盘操持，嘱咐她大辣太阳莫出门，下雨刮风别下田，怕晒黑了累瘦着。被窝里时不时重温一幕罗密欧与乑丽叶，却再也呼唤不回逝去的美好岁月。同床同梦，几回回梦里在大学校园同窗攻读比翼双飞，醒来泪湿布衣无限惆怅……成绩甩下半条街的同学大学毕业，进机关进事业进国企，出人头地无限风光，而小两口却无法挣脱土坷垃里淘生计的命运。老公消沉借酒浇愁，免不了贪杯误事，让媳妇始终把心倒悬起。生下七斤半儿子，乐得他大醉三日。儿子咿呀学语，酒醉子学着龙灯爷溺爱孙子样把筷头蘸了酒给他抿。“你要把劣根代代相传么！”秋兰一巴掌打在老公手腕，杯碎酒泼，两口子打了一架，从此不得安宁。日子艰难，庄稼汉渐渐懒惰起来，酒却越喝越凶，“酒醉子”名声渐起。又恋上搓麻桌，开初小玩十来块，后来升级到三五十，最后打到百元大钞，赢得过几把毛票两条红塔山四五只小公鸡半坛烧酒。派出所来打击过几次，一干人恶习难改躲过风头又再搓。秋兰软硬兼施，酒醉子把胸脯拍得打鼓般“咚咚”响，“金盆洗手再不搓啰”，酒后经不住诱惑又重操旧业，陷入烂泥潭不能自拔，“哗啦哗啦”洗牌声搅得秋兰心惊肉跳夜不安寝，楼上核桃果赌输了，厩中肥猪赌输了，连老核桃树也易了主……张劳模用拐杖指着脑门骂，赵二婶苦口婆心劝，都没把他惊醒。“莫非，你还要赌田赌地，把媳妇儿子也赌了不成！”秋兰一气之下离了婚……
　　听着秋兰哭诉，山妹心里有了底：“姐的为人品行，婶孃姐妹们再清楚不过，老幼点赞，有口皆碑。阿光哥原本不差，自有长处。好事多磨，浪子回头金不换，恩爱无妻拆不散，经过这些年生活中的沟沟坎坎，想他早就后悔莫及，自会回心转意，痛改前非。志康兄弟家旺哥他们时常骂他，那是恨铁不成钢，疼爱他啊！还有阿黑嫂热心热肠呢，三番五次解劝，都是为你们重归于好。婚姻大事，主意自己拿决心自己下，别人建议只作参考。你若点了头，其他事务我们自有安排……”
　　邻里姑嫂愁愁乐乐说了小半夜私房话，将两台事情定夺，才发觉弦月西沉，山妹告辞：“培训班上遇着什么疑难事，只管电话微信作商量。”秋凉袭来，她把衣服拉链拉严，心里又悬起，“按下葫芦漂着瓢，久拖不决的阿黑嫂侵占村企地产老大难问题，又该如何破解呢？”
　　九
　　如何“破黑”，赵志康苏家旺苦无良策，矛盾端上两委三方联席会议桌面。
　　赵志康道：“月亮湖完工，明天开始用半月时间集中精力抓好村中道路拓宽工程。这是乡村振兴试点工作重中之重的硬任务，也是龙凤村发展的关键。根据时间表，试点验收在明年一月中旬。大家议议，还有哪些工作不圆满，也好抓紧时间查缺补漏。”
　　苏家旺急了：“莫扯那远，先敲定村道问题。兵不厌诈，山妹去放烟幕弹，阿黑嫂什么反映？”大家记着“约谈”之计，都朝山妹会心一笑。
　　山妹说：“她的脾气大家清楚，私心太重，涉及到自家利益那是寸步不离寸土必争。又爱面子，心服口不服。我刚说了个意思，她就叫板说别家让她便让，别家赔什么标准她家赔什么标准。看来不赔偿些把地收回，难度太大！”
　　苏家旺“咚”地把烟筒一杵：“违法侵占集体地产，赔不成，走司法程序告到法院去！”
　　李才毅支持：“依法治村，依法施政，长期侵占集体资产，打官司了断最好。”
　　赵志康反对：“这是下下策。龙凤村是省级文明村，闹出个官司，年终考核必定丢分，无异于自砸牌子。二则阿三是副科，和李副一样派为驻村第一书记，升个正科只是时间问题，后院起火，影响他政治前途。三则阿黑嫂那边是白族，处理不好会酿成民族矛盾。我们要提高政治站位，通过脱贫攻坚、乡村振兴试点，增强基层治理能力，提高群众觉悟，团结带领白彝傈僳同胞知党恩，感党情，听党话，跟党走！”
　　苏家旺气咻咻道：“你讲起理论来是新媳妇嫁妆一套一套的，落到具体问题上又瞻前顾后，还干得成什么事！我前几年和她结下怨恨，修月亮湖又撕破了脸皮，顾不得那多。既然告她不得，老子霸王硬上弓，一张告示张贴出去，推倒围墙撬翻石脚依法强制收回地产！”
　　都说赵志康善谋不善断，苏家旺善断不善谋，李才毅冷静思考，综合两人意见提出方案：“走不成司法程序就走民主程序，召开村民代表会，一事一议，作出决议。把摸底情况整理张榜公布出去，原则是收回老村道范围内的一律不赔偿，占着承包地和有证宅基地的合理赔偿，阿黑嫂家围起的无证宅基地自然不在赔偿范围。按照村庄建设规划地产收回后建停车场，停车场经营权公开竞标拍卖，你们邻里不好讲话，这个恶人我来当。”
　　阿黑嫂围起的地产大集体时属划拨给县供销社购销店资产，购销网点撤并后收回办村企，也风光了几年。村企歇业散伙，阿黑嫂是炊事员，未能按约领到足额工资，将附属设施也就是现在的“老地方”作价折扣给她。两季雨水过后，人散厂空机声消失的村企院内杂草疯长墙倒屋塌一片废墟，慢慢退出公众视野。那年月，大部分人家围绕着承包地自留山开疆拓土栽种核桃，占路占渠扩展庭院，待留意起村企业地产时，阿黑嫂早将四周围定，进而砌石脚围墙，逢人便讲：“办个宅基地使用手续，树大分枝儿大分家，小叔子讨了媳妇，让小两口小有个砌灶安锅处……”
　　办个鬼的证，村公所（村委会）公章锁在文书张荣贵办公桌抽屉里，她是违法侵占集体资产。每届村干部都说要把此事搞掂可始终搞不掂，虎头蛇尾，不了了之。推行村民自治后，群众呼声强烈。后来赵志康苏家旺搭班子，发誓要将黑婆娘摆平。苏家旺单枪匹马上门兴师问罪，从土地管理法角度全力强攻，阿黑嫂以撂荒的地产自家出钱保护为由沉着应对。几个回合下来，她理屈词穷招架不住，冷不防使出杀手锏，栽赃说苏家旺想和她有一腿不成，挟私报复来了！好鞋踩着臭狗屎，气得苏家旺跺跺脚骂声“黑婆娘”走人……
　　出乎预料，未等张榜阿黑嫂第一时间果断做出反应——土地流转时老公被“约谈”险些阴沟翻船，那块地产其实也是心病，与其被强行收回还不如主动归还，变被动为主动，把面子挣回来，同时也给苏家旺重重一击。收了地产不是说要整停车场竞标么，老娘占着区位优势，别人咋好竞争，让你苏家旺干瞪眼……主意打定，发微信请小工拆围墙，又给沾亲带故姐妹打招呼，竞标时帮忙站台保驾护航。次日天明小工到，拆砖墙撬石脚，引得路人围观。她很有觉悟地道：“说是村子道路要修宽，发展经济，众人受益，要支持村委会工作。”看着旁边家旺嫂多年经营的果园菜园窃喜，苏大主任，我占了地产你家菜园子不也占了路产，这边一拆那边显露，铲了园子每年减少两三万收入，活该折财！
　　阿黑嫂那招苏家旺不屑一顾，调来挖机先从自家菜园挖起，组织施工队伍两班倒两头对进，在近三公多村道上摆开阵势作最后冲刺。一时间马达轰鸣，机械穿梭，将隔心篱笆糟心墙、离心埂坎分心沟推倒铲平，拓展一条奔向农业现代化的康庄大道。三周后宽敞的沥青村道完工，路灯亮起。愣头青们乐得“噼里啪啦”点燃长串鞭炮，驾起v8国四、电喷猛士、公路趴赛，开起奔驰奥迪宝马，村东村西来回发飙，说是整通车典礼。晚饭后人们聚集到村委会前路段，跳白族霸王鞭、彝族大刀舞、傈僳族刮克克。末了大嫂大妈还要来段广场舞，回乡青来场鬼步舞，半大娃娃们成群结队追来逐去，歌声乐声欢笑声，把千年老村导入新时代。
　　阿黑嫂没来凑热闹，运筹帷幄之中，静待竞标拿地。
　　竞标由李才毅主持，山妹和两名代表监督，赵志康苏家旺回避。阿黑嫂准点来到村委会，信心满满，势在必得。更多人是来看热闹，瞧这标是咋个竞法。
　　山妹清点后报告报名竞标人到齐，李才毅宣布：“龙凤村停车场经营权竞价拍卖，底价三万元，每轮竞拍两千元，最终举牌者获得经营权。竞拍开始！”
　　阿黑嫂第一个举牌：“三万二千！”其他三位报名者互相推让一番，先后退出竞拍。李才毅环顾四周：“还有哪位参加竞拍？如果元人竞拍，苏雯静将竞标拍成。”
　　“我竞拍，三万四千!”一个穿着波斯登秋裳涂着口红秀发披肩的时髦女郎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举起牌子。
　　阿黑嫂一怔，定睛看是苏家旺小妹苏美妮，人称苏美女，小名菊花。她不是在省城打工么，怎么也来凑热闹？半道杀出个岔巴姑娘，分明是来砸场子的节奏，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几年前讹诈一把杀退苏家旺，今日她寻到机会给兄长报仇来了，立即举起牌子：“三万六千！”
　　“三万八千！”“四万！”“四万二千！”苏美女步步紧逼。
　　阿黑嫂气得牙根生疼，这岔巴是当小姐做二奶拜得干爹还是中了彩票大奖一夜暴富，和老娘叫上板了！瞅瞅她一身在村里显得格外扎眼的装着，轻蔑地暗哼一声举牌再竞：“四万四千！”
　　苏美女财大气粗的样子：“四万六千！”众人错愕，窃窃私语。
　　阿黑嫂毫不犹豫举起牌子：“四万八千！”心中暗骂，老娘面前炫富，狗眼看人低！
　　双方较上了真，你争我竞互不相让。阿黑嫂不动声色沉着竞争，苏美女不卑不亢穷追不舍，一路竞到六万二千，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我的姑奶奶！阿黑嫂心头滴血眼前一黑险些晕倒。再竞下去明摆着要吃大亏。想放弃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在龙凤村还没哪个敢如此这般作弄老娘，不圧下她气焰日后还咋个做人，横下一条心举起牌子：“六万四千！”
　　苏美女瞪了阿黑嫂一眼放下牌子拂袖而去。李才毅宣布“竞拍结果，苏雯静中标”。
　　“中标”，还中枪呢！阿黑嫂真的文静下来了——气得卧床不起，一连三日无力露面。当初一句话伤了邻里情，招致岔巴姑娘报复，三万竞到六万四，哑巴亏吃大了啊！自打嘴巴自作贱，此时懊悔也白搭……也罢，窄处跌倒宽处想，从长计议，竞标损失经营补。每日停放三十辆车，每车收费五块，一年五万四，上交村委会百分之四十，三万多块钱还不是在老娘卡上，两年回本，实际是添了张储蓄卡。把农家乐做强做大，停车洗车餐饮休闲一条龙服务，拓宽财路。地产使用权在手，别人想夺也枉然。又不消给土地喂饭，不动产还增值。农村政策变化大，十年八载后盘在名下，即便盖不成高端酒店，也是一笔让人眼热得冒星起火的财富。黄毛丫头和老娘扳手腕，嫩着呢。
　　午后，山妹悄然登门：“几日不见阿嫂身影，问小工才说是病着，哪不舒服？”
　　阿黑嫂起身忙把她迎到花圃小桌边，端了茶水核桃糖来：“也没要紧的病，就是心里睹得慌，头晕眼花脚下飘起，不敢走动。歇息三天好些了，让妹子挂牵着。”
　　山妹扶她回屋躺下：“邻里姑嫂姐妹，一日不见总觉空落落呢，好些了便好。村委会商量了当前事务，来通报给阿嫂一声。首先是乡村生态旅游公司挂牌正式运营，你出任副经理，发挥才干统筹二十四家农家乐。”
　　“副什么经理，我哪是那块料，莫让人笑掉下巴……”
　　山妹嚼块糖喝口茶，话语香甜：“在我龙凤村，三个汉子捆绑拢也不及阿嫂，上回高书记不是当着领导们夸你懂经营会管理么，给谢总当助手还委屈了你呢。第二台就是阿光哥的事，志康兄弟说他俩分手成为村里不和谐因素，家旺哥说当年你热心做媒说合一对小冤家，就请好事做到底，再费心思说合两只离散鸳鸯。”
　　苏家旺也这般说，难不成真不记恨于我？精神一振，翻身下床：“酒醉子，我这就再去敲打他！”
　　十
　　再说酒醉子在老地方与“信访干部”反映情况后的第二天傍晚，看过县电视台新闻，方知与自己对话握手的正是县委高书记，心头像煨了壶开水，翻滚沸腾热浪直窜。大官好见，小吏难逢，人家高书记不同于张如龙，没把我个酒醉子往低处瞧，“何以小康，唯有勤劳！”多亲切中听，是勉励更是忠告。好几夜睡不安稳，把过往情景放电影般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那杯也壮胆也消愁更坏事的酒，耽误了前程，伤害了媳妇与儿子，对不起丈母娘大舅子小姨子，也对不起热心热肠的阿黑嫂，自己不争气反让红娘背黑锅。当初咱就没听张劳模真二奶奶一句劝，把好端端的家给整败了？
　　入夜，小康街灯光璀璨，建档立卡户随迁户家里都开着电视，乐声悠扬。电商站迟迟不得打烊，取快递的、发特产的、咨询商品价格的、讨教自主创业的，人声鼎沸。村文化室那边有人K歌，荒腔走板，自娱自乐，唱过《敖包相会》《芦笙恋歌》，又唱《我也是醉了》，专心与自己过不去似的。“要是秋兰母子在，这新家的韵味决然不会如此暗然失色……”深人静时，心里翻江倒海，后悔莫及。他想秋兰。当拿着离婚证意识到她已经不是自己媳妇时，精神支柱瞬间垮塌，从此一蹶不振。偶有陌生男子进村来，徒生不祥之兆；忽听小伙与她开个玩笑，心里要难受好几天。有缘千里来相会，无情哪怕门对门。一村在着，早不见晚见，她眼里已是形同路人。他想儿子。时常回味怀里抱着儿子时的感觉，而且随着儿子渐渐长大慢慢疏远。赵二婶把儿子领来，指着隔壁说那是你爹的新家，儿子却说单亲家在月亮溪边……听到这话，如杀猪刀戳到心尖尖！儿子是是唯一希望，读到高中，不是可以续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么？秋兰回不到身边，儿子万万不能离去！若要断酒法，醒眼看醉人。龙凤村六百多户人家呼啦啦奔小康了，把生活打整得一枝花一罐蜜一首歌，自己呢，不缺胳膊不少腿，整日间抱酒醉烂坛，还配做个男子汉么？想到这些，把半瓶残酒一气喝下，“啪——”将空酒瓶狠狠砸碎在地！
　　酒醉子断了酒，早出晚归，整天在村文化室琢磨如何提升龙灯表演艺术。赵志康李才毅说得对，若要耍好龙，耍龙人首先要像条龙！再不能把蛟龙耍成死蛇，砸了龙凤村牌子，让世人笑话。要与媳妇复婚把儿子接回来，尽好人夫人父职责，把伤痕抚平，把做人的尊严找回来。如高书记所言，勤奋耕耘，艰辛劳作，把小日子过得像花开四园芬芳艳丽，如蛟龙出海水起风生！
　　吃过早饭照例到村文化室。山寨初冬的上午，阳光热情，微风暖怀，莽莽点苍银装素裹，雪兆丰年，来年又将是个好年景。山水田园村廓养眼养心，让人热血沸腾，涨信心增力量！酒醉子走过整洁宽敞的小康街，顺着田园与公路间清澈的溪流而行。一辆面包车由新开张的电商服务站徐徐驰来，近身停车，水老鸹亲切道：“酒叔，上车进城，给秋兰孃买套新衣服，我给你打十斤烧酒。”“讨打！”笑骂着扬起巴掌。水老鸹逗着关上车门慢慢驶去，甩下一串笑声……是该给秋兰买新衣服，而且要买两三套，登门认错请求和好，她会原谅会同意么？想到至今还记忆清晰的离婚时她那毅然决然的神情，心里虚起……
　　“吱嘎——”一辆火焰橘奔驰轿车迎面停下，阿黑嫂从车窗探出头来：“上车，回家！”见酒醉子木然，下车道，“回家把税局刘副慰问的西装拿出来阿嫂给你熨熨。”抓住他衣领往车里塞，诧异他没了酒味，问给是手头没了酒钱？
　　听得“酒”字，酒醉子两眼发愣，心中发热，忍不住咂咂嘴，横心道：“多谢阿嫂挂牵，兄弟我断酒了！”
　　“你酒醉子果真断了酒，我倒要喝上两小杯庆贺，从今起叫你阿光兄弟！”
　　车到小康街，酒醉子浑然不悟：“阿黑嫂要我拿西装……”
　　“里里外外打整清秀，换上西装，阿嫂陪着你把秋兰接回来，到民政局登个记。我好歹说合十多二十对婚姻，人家过得和和美美恩恩爱爱，唯独你把秋兰给气走，我丢脸事小，你们耽误做人家事大！今天这日子和山妹一同商定的，十月初八，实实要发！”
　　隔壁建档立卡赵二婶闻讯乐得自家逢了喜事似的，端了大盘糖果过来，说老人家话做得药，切莫辜负邻里乡亲一片深情厚谊，善待媳妇儿子，掌起家业！消息炸了锅，愣头青们蜂拥而至，这个给他结领带，那个推他照镜子，小竹竿逗乐：“酒哥秋兰姐要当新郎新娘啦，破镜重圆，恭喜恭喜！”
　　阿黑嫂纠正：“是重归于好，不是破镜重圆。想当新郎赶紧努力，莫让村里好姑娘都着外地小伙给相了去。”
　　“等我看好了对象，请阿黑婶给当个红娘！”
　　“请婶当红娘，先三堂会审，一不准三心二意，二不准搓麻醉酒，三不准虐待媳妇。一句话，不能学你酒醉子老哥！”
　　“这三条算什么，再加两条也依得。么是把你家大娅许给我，免得其他小伙打主意？”
　　“掐嘴！我家大娅才上高一，等得么？想讨媳妇，先做旺家业盖好别墅，把买宝马奥迪路虎的钱攒起！”
　　小竹竿起哄：“酒哥，你文化底子好，今日怕是要贴副对子应应喜气呢？”
　　酒醉子红着脸：“瞧，去年搬迁来时贴的大红对子颜色都没变，何消新贴。你讨媳妇时老哥给你写个满堂彩。”
　　“你平日里诗经楚辞子曰诗云，伸手就来出口成章，今日总该有所感念才是？”
　　酒醉子故作思考状，吟出一联：“忆往昔，无情龙无情醉去；看今朝，有意凤有意归来。”众人击掌叫好：“贴切应景，酒哥（叔）果然高才！”小竹竿接嘴：“添个横批：龙飞凤舞！”
　　谢总来电商站取快递，见酒醉子门口热闹，停车捧着把鲜花下来——入乡随俗，得知秋兰答应与酒醉子重归于好，特意网购了两块苏绣绸缎围巾贺喜：“人道秋兰姐是龙凤村金凤凰，到城里培训一周，长精神添姿色，活脱脱仙女下凡，阿光大哥好福气！”
　　酒醉子西装革履有些拘谨，红着脸迎过来来接鲜花，阿黑嫂伸手拦住：“大男人家不懂规矩，那鲜花是送秋兰的！谢总说得对，阿光兄弟憨人憨福气，得个百里挑一的娇妻，不想两人意气用事分了手，秋兰差希乎着其他小伙给拐了去，把我这媒婆急得没了主张。阿光兄弟，待会过去做个礼节，表个态度。老话说，夫妻吵嘴不记仇，床头打架床尾和。这一吵一嚷六七年，好像电视连续剧，也该有个收尾才是。”
　　酒醉子自责：“多谢阿嫂热心热肠，都怨我枉度青春空做人，贪杯走坏把秋兰误，今日重打锣鼓另开张，不混出个人样来我不配龙凤村汉子！”
　　铁核桃闻讯搬来两盆盛开的玫瑰，摆在台阶左右：“老哥和秋兰姐不是要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么，置个实景烘托气氛，两口子慢慢演来。等会到了秋兰姐家，贴脸亲吻就免了，牵手是必须的！我和小竹竿从旁协助，传烟发糖敬酒。瞧东西都备来了。”
　　赵二婶端着一对新瓷杯轻步而来，将杯盘交给阿黑嫂，又从怀中拿出缕红丝线，慈祥地道：“黑妹，你当红娘当到底，用红丝线把酒杯拴上，再喂他俩一杯喜酒，拴牢两只鸳鸯……”
　　“还是二婶想得周到，晚辈这就牢牢拴来，让他俩永世双落双飞不分离……”拨手机联系山妹，得知那边准备妥当，吩咐动身。在愣头青们“新郎发糖！新郎发糖！”的起哄欢笑声中，铁核桃小竹竿拥起酒醉子上了阿黑嫂轿车，几人挤上谢总轿车，其他人骑上摩托，逶迤向村东月亮溪边而去。
　　十一
　　眨眼到了12月31日，时序更替，岁月翻篇，新年迎面而来。龙凤村生态旅游公司挂牌正式运营，一帮兄弟姐妹成为公司员工，靠锄头镰刀背篓“老三件”淘生活的农民要在家门口打卡上班领工资了，这让做梦都不曾敢想的秋兰心里一夜“噗通噗通”安静不下来。
　　晨曦初露，撩开窗帘，带着园中蔬果清香的冷凉晨风渗进来，农家女自小不恋热被窝，轻轻拐开老公翻身起床。就听见隔壁“吱——嘎”一声院门轻响，是赵二婶出门下地去了。秋兰到房后浇了菜园、院内浇了花圃，又到院外喂饱猪鸡，再下厨做饭。儿子周六才回家，两口子早饭简单，锅勺碗盏菜刀砧板响起，弥漫着小家庭的温馨。吃过早饭，监督老公仔细洗漱刮脸修面打扮一番，推到穿衣镜前照照，再三嘱咐：“今日好好露一手，莫再让人小瞧笑话戳脊梁骨！”
　　酒醉子望着镜子里的影像，轻轻握住媳妇尚带炊烟余温的双手，心头如灌下大碗老烧酒，热烘烘暖融融，慢慢把目光移出定格在媳妇泛起红晕的脸上，端详着抚慰着忏悔着……失而复得的金凤凰！怕她倏忽飞走似的，猛然张开双臂将她抱起紧紧搂在怀中，学着电视里的样子狠狠亲了一口，久久不肯松手：“秋兰，我的娇妻！我要把这些年亏欠你的连日本带利偿还给你……”“疯了！”秋兰嗔怪着挣脱开来，给他墙壁般厚实的胸脯上重重一掌推出门，“把激情释放到龙灯场上去！”
　　待老公沉实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秋兰梳妆打扮开来。抹了点儿胭脂描了眉，轻描淡写，若有若无。穿上旗袍再蹬上高跟皮鞋，客厅里走了两小个来回，再到穿衣镜前照照。愁眉苦脸时日，咋照咋难看，气得要把无辜的镜子给砸烂。解了心结回到改了恶习的老公身边，早晚洗漱后照照镜子，青春玉影，山花绽放，咋瞧咋好瞧。凝视着的旗袍少妇，不觉自个儿先害羞疑惑起来，这还是自己么，还是那个端着金饭碗讨饭吃的邋遢户主酒醉子土哩巴叽的媳妇么？读书时，夏秋间城里女同学换上裙装，花枝招展，招蜂引蝶，羡慕死了！农家女孩难以巴望穿条裙子而不可得。如今城里流行起旗袍来，拽着青春尾巴不松手的中年女人爱穿，当了老奶老太的老女人的也敢穿。
　　错过裙子，迎来旗袍。旗袍是春夏间到州城参加礼仪培训时谢总给姐妹们量身订做的，十八个姑娘媳妇一人一袭宝石红、一袭宝石蓝，外加坤包戒指项链高跟皮鞋。公司要让农家女们展示乡土之美自然之美，打造一道乡村生态旅游风景线。旗袍把身段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然而欣喜中难免羞涩：“谢总也真是的，乡村哪比城市，农家妇女穿旗袍，上阶下台，步子稍急风一吹，腿肌走光，春光乍现，叔伯兄弟前如何是好？”脱下旗袍换上工装，全身得解放，下蹲站起快步来回，舒展自然大方。又想不妥，谢总一再交代今日开业大吉，女员工青一色宝石红，讨个好彩头！穿穿脱脱，犹豫再三，狠狠心撑开阳伞一袭红妆出了门。
　　高跟鞋轻落新街面，“橐—橐—囊”灵巧坚实，极富节拍感。走通小康街，村西“突突突”蹿来辆摩托。铁核桃一声口哨降了速，小竹竿高声道：“秋兰嫂上车吧，送你去公司，也好掐你一把！”
　　秋兰急忙收住步，暗中拉紧旗袍下摆岔口，红着脸道：“小公鸡才开叫，没高没低呢，赶紧说媳妇得了，爱咋掐咋掐。赶紧滚！”两个二愣子乐颠颠飙车而去。她环顾左右，离开大路，照例由扶贫车间旁机耕水泥道过去，顺道看看自家入了社的两亩三分田。阳光温柔，溪流软漫，田园温润，村郭亲和。经了半冬薄霜，田坝一片油绿，青菜白菜春芹香葱蒜苗西兰花……一畦畦一丘丘，旺势得要漫出埂外来。远处大片麦田碧波轻漾，孕育着来夏的丰收。田还是这坝田地还是这洼地林还是这片林人还是这帮人，让两委班子给一拢一捏一聚合，情形变了，百元大钞“哗啦啦”点数进来，农民们脸上笑容堆笑容，心头打破些蜜罐罐。秋兰心里掠过惊喜，“拔穷根走富路奔小康”，昐了一辈又一辈，干了一茬又一茬，看着隔得老远遥不可及，不期倏忽间到了怀中！
　　田垅间，赵二婶在割白菜。秋兰小碎步走拢田埂边，与她拉了会家常，嘱咐老人家有政策兜底，就不要再下田劳累着。赵二婶说土地对庄稼人而言，自有割舍不掉的情感，一日听不到主人脚步声、听不见言语，土地自会孤独难在。庄稼人一日不到田地里走走，闻闻泥巴味，听听庄稼长叶拔节抽穗扬花的声音，心里便不踏实夜晚睡不着。又说秋兰与丈夫和好了便好，浪子回头金不换，男一挑女一担，三十上下年轻人，好比日头当顶照，正是成家立业好时候，好日子漾濞江水样长。见秋兰旗袍打扮，再问格是要去唱歌跳舞上电视？秋兰笑着解释过，叮嘱早些回去歇息。赵二婶说做完活便到广场赶热闹看龙灯。
　　说话耽误了些时间，秋兰小碎步急行。一袭宝石红在月亮湖堤徘徊，走近见是阿黑嫂。两个农家女你看我我瞧她，惊叹一番又相互夸赞一番，秋兰逗道：“阿黑嫂好兴致，对着湖水照影儿。说你出任公司副经理，才是姐妹们的骄傲。瞧这一打扮，青春亮丽回去十多岁，招呼愣头青们半夜三更敲窗户……”
　　阿黑嫂此刻心事秋兰不知。每当想起夏初与苏家旺的不愉快以及早些年“想有一腿”的阴招，深感愧疚时时自责，总想找个时机当面认个错，弥合伤痕，勾通邻里感情。她是个有城府的女人，这些话从来不与旁人说起。“莫逗了，还有心思照人影呢，一早踩着公鸡尾巴起床，忙着到村东安排几家农家乐接待事务。试营业以来，有喜也有忧，每日游客多少不好预测，菜蔬肉食准备少了应支不过来，准备多了又不好保鲜。米线卷粉热豆粉一天卖不完就只能倒给二师兄，造成浪费。还是谢总小霏他们有办法，推出‘云旅游’，网上预约，统筹接待。旺季每日接待规模控制在一千五百人内，餐饮接待八百人以内。淡季合理安排，让二十六家农家乐多少有些收益。今日家家安排满了，我家你娘家都是五席。哎呀，你咋忘记涂口红，谢总再三交代……”
　　“穿旗袍就让我脸红心跳害羞得不敢出门，还好意思涂口红？谢总他们城市美女，我们农家妇女……”
　　“农家妇女又咋个，一穿戴一打扮，照样露得了脸面上得了场面压得住台面，不能让人给小瞧了！咯咯……”打开坤包不由分说给秋兰补了妆。“瞧瞧，这般水灵灵模样，哪个小伙见了不想掐一把！让他们望着神魂颠倒睡不安稳去吧。金凤凰飞回去，乐得阿光兄弟改了酒脾气，换了个人似的，真个是有情鸳鸯棒打不散！”蹲下轻轻拉拉她旗袍下摆，站起细瞧秋兰脸色，惊喜道，“啊呀，小媳妇都逃不过我这双眼睛，这快便怀上了，只怕是又要生个胖儿子，或者是一对龙凤胎。”
　　秋兰脸“唰——”地绯红起：“龙凤胎，我哪有那福分。有儿子啦，生个女娃得了。只是……怀胎大肚的，再两三个月后这旗袍还咋穿得？”
　　阿黑嫂便笑道：“做完月子再穿。注意保养，若胖了就到城里苗条瘦身。你这身材，双腿长丢丢，腰身瘦恰恰，胸脯圆挺挺，就合穿旗袍。今日看阿光兄弟耍龙灯，人多眼杂，你得暗中盯紧些，莫着哪个骚婆娘给勾引了去，咯咯……”
　　微风拂过湖面，把两个倩影和两串笑声揉碎在涟漪中。
　　团结广场传来激情的歌声：“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十里哟荷塘，十里果香……”歌声撩拨得农家女脸放异彩，心胸滚烫，好日子还真来了！两袭宝石红离开月亮湖，往广场而去……
　　十二
　　团结广场彩旗飘飘，村中父老早早到场，邻村群众闻讯而来，外地游客恰逢民间文化盛事，数千观众把偌大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顽皮青年甚至攀上老核桃树以观全貌，人声鼎沸，翘首以待，巴不得乡村大戏立马开场。
　　十二点整，两委四方“领导”在主席台坐定，苏家旺主持会议，赵志康讲话，宣布龙凤村团结广场、核桃博物馆建设项目竣工，龙凤村乡村生态旅游公司、农业专业合作社、电子商务站成立，谢总致辞，李才毅宣读“光荣脱贫户”名单，各机构负责人任命。民乐声中，秋兰等十八袭宝石红农家女捧着牌匾荣誉状任命书闪亮登场，惊艳得广场内外惊叫声欢呼声四起。
　　“会议议程进行完毕，龙灯表演开始！”
　　苏家旺话音刚落，李才毅双手一扬，鼓乐队奏起龙灯序曲，一百二十名白衣蓝裙（裤）青年手持鲜花彩带溪流出谷般舞进场来。李才毅毕竟科班出身，吸取丰收节折羽教训，网上搜索得许多龙灯资料，与酒醉子反复切磋，把龙灯编为三个乐章，对龙形特别是龙头进行了改进，一改身首脱开传统程式，把龙头与龙身无缝衔接，制作绫罗绸缎龙身彩饰，提升了龙的精气神。秋收后进行了强化训练，演艺日臻完美。又请县民族艺术团六十名青年演员加盟，与村业余文艺队组成强大阵容，以壮声威。
　　随着沉雄的过山号开场调和威风锣鼓打击乐曲，酒醉子举着金灿灿的宝珠健步登场，苏美女引领的女子青龙队与小竹竿引领的男子黄龙队由广场南侧齐头并进，拨开白蓝相间的“海浪”，轻盈欢快地“游”到主席台前。
　　第一乐章“蛟龙出海”。鲜花彩带方阵演绎出大海的湛蓝深邃，青龙黄龙来回潜游，涟漪微起，波浪不惊，神龙现首不现尾，把观众带入一派宁静派祥和氛围之中。在狂风暴雨般的锣鼓点子中，“海面”风浪骤起，雌雄双龙从“深海”中“呼——”地浮跃而起，龙首高扬，龙身灵动，龙尾轻摆，鳞甲熠熠，带起一“海”浪花。先贴着“海面”反向来回遨游两周，又首尾相衔同向来回飞游两周，再分而合合而分地劈波斩浪，激情翻腾。“见龙在田”“飞龙在天”，蛟龙出海，一飞冲天。开场即是高潮，让人心里无比震撼！
　　第二乐章“龙凤呈祥”。四角背景方阵中浮起八对金凤。随着李才毅指挥节拍的变化，锣鼓乐曲由缓渐急，表演了一组推陈出新的套路后，进入传统的诙谐逗乐“二龙抢宝”。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鼓乐声中，双龙围追堵截，你争我夺，配合默契，合力夺宝。酒醉子滑如精狐，灵似脱兎，以退为进，步步为营，翻云覆雨，全无破绽。手中宝珠像似长了灵性，让对手望宝兴叹。青龙黄龙一计不成又施一计，猛然间首尾倒挂，来个“双龙戏珠”。酒醉子醉步耍宝让过青龙尾，又把珠宝往黄龙首前灵闪招摇，带乱双龙节奏，腾挪闪转，瞅准时机从龙身下穿梭而过。双龙变阵，疾如山风流水，卷地缠绕而来。酒醉子逃脱青龙突袭又遭黄龙纠缠，避过单挑再被双夹，左招右架，脱不得身。眼见大功将成，双龙发力拢身收尾紧缩包围圈，作致使一击。好个酒醉子，把宝珠高高抛起，闪电般腾空后翻跳出龙阵无声落地接住宝珠。一场酣畅淋漓的龙珠斗，让观众眼界大开，高声喝彩。
　　第三乐章“龙腾盛世”。随着舒缓的鼓乐，两条龙沿着“海边”舒展硕长身身形，不时变换体态，尽兴遨游。又以宝珠为中心，団盘龙身，蓄势待发，营造出海清河晏国泰民安图景。人们收紧了的心绪随之舒缓放松，就见苏美女引领青龙腾挪到主席台前，小竹竿引领黄龙在后虚张声势，以助声威。酒醉子把宝珠轮个大团圆，青龙贴地“呼——”地游动，龙首高高扬起，龙口大张大合，冲谢总讨起彩来。
　　谢总经过大场面，但未曾料到村里会耍出尾雌龙来，甚是惊讶。刚要与赵志康交谈个观感，便听酒醉子闪着宝珠在青龙前高声贺道：“小小青龙十丈三，真诚致贺谢晓岚；农企联姻结良缘，乡愁无尽系红妆。辞旧迎新又一年，苍山漾水起春潮；今日龙灯祝贺后，富豪搒上芳名扬！”场中公司员工高声应答：“谢金口！”十六个姑娘媳妇轻摇慢摆，青龙鳞甲闪闪，笑口开合，作与美女老总交流互动状。
　　谢总有备而来，捧出个大红包。青龙见了红包，摇头晃脑张口来抢。谢总学着珠宝套路逗了一回，方把红包奉上。青龙大口一合衔住红包，三点头两鞠躬谢过。农家姐妹们玉臂轻舒柳腰半转，青龙原地打个滚，尾先首后退到广场南侧。
　　阿黑嫂第一次坐主席台——她果真被委任为旅游公司副经理。说不清是苦是辣还是甜，道不明是忧是愁还是喜，她捧着“委任状”，心里五味杂陈，眼中泪水汪起。正在发呆，小竹竿引领黄龙耍到台下。这倒是预料中事，得地利之便领风气之先，农家乐办得红红火火，悄然间成为村中首富，龙灯不贺自己又贺哪个！
　　酒醉子把宝珠一扬，偌长的黄龙在十六个汉子小伙“调教”下翻滚腾跃，插科打诨，龙头大口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冲着老板娘讨起彩来。酒醉子把宝珠一扬，高声贺道：“青龙喜来黄龙乐，联袂恭贺农家乐；巾帼丈夫胜须眉，淑女文静志气高。先富不忘带后富，一人创业众人随；今日龙灯祝贺后，宏图再展奔大康！
　　”随着农家乐员工高声“谢金口”，阿黑嫂把八百八十八块大红包双手捧上。黄龙大口一合噙了红包，三点头两鞠躬谢过，如青龙样悄然退下。众人又是一阵欢呼，差点儿把广场掀起。
　　赵志康有些激动也有些疲倦。乡村振兴这条龙算是舞起来了，如何舞出大景象大格局，全凭宝珠龙头带动。“两委”四方是龙头，而自己则是耍宝者，一招一式不能有丝毫差错……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保安报告说高书记车停村外，带着秘书已经往广场来了。连忙举目环顾，见高书记在场边老核桃树下与张劳模赵二婶等攀谈，遂起身把他迎上主席台，
　　场中全神贯注继续“龙腾盛世”，酒醉子耍着宝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时间发现了高书记。“何以小康，唯有勤劳！”高书记就是高书记，深奥的道理说得通俗易懂，真服了！酒醉子心里翻江倒海，浑身力量倍增，恨不得变成尾蛟龙，把广袤大地舞得风生水起，花团锦簇！
　　苏家旺扫视一周不见张如龙，才想起县纪监委网站通报他犯形式主义错误被降为副乡长了，后悔去年几次与他顶撞。其实他在工作中也是蛮拼的，希望他改正错误，早日官复原职……回过神来再看酒醉子，浑身像有千钧之力，引导着两条龙满场飞舞，心里暗暗叫苦，怕他耍得兴起收煞不住掉链子，再把蛟龙耍成死蛇，在县委领导面前砸了场子。近瞧赵志康，稳坐主席台；远望李才毅，指挥不停顿。不能再犹豫，见好就收！给高书记打个手势，抓过麦克风要宣布“龙灯表演结束，请县委高书记讲话”，却被高书记伸手按个结实。
　　怕什么来什么！就见酒醉子把龙队引导到主席台前，举重若轻，再演戏码：“高远书记谋略高，初心使命践行好；脱贫攻坚方奏捷，乡村振兴启航帆。城乡蓝图勤擘画，公仆情怀百姓夸。龙灯双双祝贺后，调州调省调中央！”宝珠灵闪，欢声雷动，青龙黄龙俯尾昂首笑口大开，冲高书记讨起彩来。
　　两位村干大惊，一时束手无策。高书记鼓掌起身，微笑着捧上两个大红包。雌雄二龙大口一合噙了红包三点头两鞠躬谢过，酒醉子把宝珠高高一扬疾步后退，双龙在观众山呼海啸般欢呼声中一东一西舞个满场圆，再由南而北联袂游回到主席台前把红包抖开来，众人方才看清是两面鲜红绸面烫金锦旗——青龙衔的“决胜小康”，黄龙衔的“乡村振兴”。赵志康苏家旺连忙离席接旗，不约而同暗暗嗔骂：“这个酒醉子！”
　　鼓乐声中，一对蛟龙舞得更加欢快雄健……
　　2020年8月初稿，2024年6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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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赵志康与李才毅的争执凸显了传统艺术与新时代文化融合的挑战。在追求乡村生态旅游品牌与传统民族文化亮点的过程中，如何激发参与者的热情与创造力成为关键。李才毅的沮丧与赵志康的愤怒，都源于对龙灯这一文化遗产的重视与期待。然而，仅仅依靠表面上的虎背熊腰并不足以展现真正的艺术魅力，需要的是内心深处的激情与创意。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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