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登堂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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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关下的火影(散文)
文/杨登堂
我老了。老到能数清肚皮下蹭出的土坑有多少个深浅,老到记得住石门关吹过的每一阵风是凉是暖。他们都叫我“灶火”,因为我的一生,都和这堆砌在漾濞石门关陡峭崖壁下的烤全羊大灶台绑在一起。
灶台是用巨大的石块垒成的,像一个沉默的怪兽,盘踞在奔腾的漾濞江边、石门关那刀劈斧削般的巨大岩缝入口处。白天,它冰冷粗粝,沾着昨晚的炭灰;一到傍晚,就像被施了咒,里面燃起熊熊的火焰,油脂滴落时的“滋啦”声,能盖过江水的咆哮,还有那漫山遍野核桃树的飒飒风声。
我就是这灶火的影子,趴在它旁边那块被无数双脚和我的肚皮磨得发亮的大青石上。这块石头,夏天烫我的肚皮,冬天暖我的骨头。我的毛色混杂,灰黄、褐、白乱糟糟地纠缠着,如同关隘山崖上那些虬结的树根,脏兮兮地打着绺。一只耳朵在早年抢食的混战中豁了个口子,半吊着,耷拉在那里。但这不妨碍我的听力——我能分辨出柴火在灶膛里烧裂的细微声响,油脂滴入炭火的嘶鸣,以及……那些围拢过来的人类的脚步声、话语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火光跳跃,在我浑浊的黄眼睛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我看着他们:穿冲锋衣、举着手机的游客,脸上带着远方的尘土和兴奋;穿着民族服饰、摇着酒壶唱敬酒歌的本地汉子,歌声在岩壁间撞得嗡嗡响;腆着大肚子的老板,脖子上挂一串金链子,总是第一个掰下最嫩的肋骨,然后举起酒杯,对着烤得焦黄流油的全羊念念有词:“感谢石门关山神,赐福丰饶!”
灶火跳跃,烤羊的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蜂蜜,钻进所有人的鼻子,也钻进我的。这股香气我闻了十几年,从一只懵懂的小狗,闻成了今天这副老朽的模样。我的口水不由自主地溢出嘴角,滴在青石上,瞬间就被烤干,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记得我年轻力壮的时候,也曾是这灶台边的“王者”。每一只烤羊从点火到出炉,我都寸步不离。火光烤烫我的皮毛,油烟熏着我的眼睛,但我全不在乎。我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只翻转的羊,特别是它被片下来那些带着油皮、焦糊肉渣的骨头。那是我生存的希望。
那时的我多勇猛啊!厨子转身舀水的瞬间,老板低头点烟的刹那,我箭一样冲过去,叼起一块热得烫嘴的骨头就跑,钻进乱石堆深处,嘎嘣嘎嘣地嚼碎,连骨髓都吸得干干净净。有时会被发现,招来一声骂骂咧咧的怒吼,或是一颗飞来的小石头。但那骨头上的滋味,是世间最顶级的诱惑。
可如今,我老了。动作慢了,牙也松了。再厚的皮脂嚼起来也费劲。最重要的,是人们似乎渐渐无视我了。也许是老狗身上的气味不够讨喜,也许是耷拉的眼角让他们觉得晦气。年轻力壮的狗会挤过来,摇着尾巴蹭客人的腿,总能骗到一两块肉屑。
我就趴在我的石头上,守着我的老灶台。那跳跃的火光,是我唯一还感觉得到的、有生气的东西。看着那些围着火堆推杯换盏的人影,映在巨大的石门关岩壁上,扭曲晃动,如同狰狞的山精鬼魅。他们的欢声笑语在高耸的崖壁间回荡,变得空洞而遥远。
有一次,一个半醉的游客,大概是看我趴在那里太久了,可怜,随手扔过来一块拳头大小的带肉羊拐骨。那骨头滚落在地,离我只有两步远。带着焦香的油脂诱惑像无数钩子挠着我的心肺。我使出全身力气,撑起颤巍巍的前腿,挪动后腿。然而,就在我低头要去叼那骨头的瞬间,一只壮硕的、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野狗,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抢在我前面叼走了它!它甚至都没看我一眼,就消失在昏暗中。我僵在原地,只剩下冰冷的石头贴着我的肚皮。
灶火还在燃烧,噼啪作响,热浪烘烤着我的脸。我却觉得更冷了。豁了口的耳朵微微抖了抖,捕捉着那边传来的哄笑——“看那条老狗,骨头到嘴边都能丢!”
老板的金链子又在火光下晃荡,他又一次对着烤羊祈祷,声音洪亮而虔诚。山神在上?他祈求的是生意兴隆。羊在火焰中旋转,油脂滴落,每一滴都像落在我的舌头上,激起无穷的渴望,又带来无尽的干涩。
我重新趴下,把干瘪的肚皮贴在发烫的石头上,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热量。喉咙深处发出一串模糊不清、如同叹息般低沉的声音,被湮没在食客的喧闹和火焰的嘶吼里。远处峡谷深涧,江水奔腾不息,声音沉闷而宏大,带着亿万年冲刷石门的冷酷力量。头顶是石门关那黑黢黢、仿佛随时会倾倒压下的、巨大无比的石壁缝隙,隔绝了天光。
灶火跳啊跳,把周围的一切都映照成跳动的橘红。那些晃动的人影,烤得金黄的羊,酒杯碰撞的声响,汇合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和噪音。
这火光的温暖和喧嚣,终究是他们的盛宴。对于我,只是一幕看厌了的皮影戏。
夜深了。酒足饭饱的人们散去,杯盘狼藉。巨大的灶膛里,火焰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苟延残喘地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和呛人的烟气。黑暗像冰冷的江水,从峡谷深处无声无息地涌上来,迅速吞没了火光照亮的角落。
我抖了抖身上的寒气和尘土,站起来。老骨头嘎吱作响。我走到那片冷透的灰烬旁,耸动着鼻子,在漆黑的灶膛口仔细嗅闻,在满地丢弃的垃圾中搜寻。一丝微弱的、被踩踏过的油脂气息,一点粘连在泥地上的破碎软骨……我费劲地叼起,用仅剩的几颗还算好用的牙,一点一点地磨碎、吞咽下去。带着烟灰和尘土的味道。
风更冷了,卷着石门关特有的、带着核桃树和岩石味道的寒气钻进我稀疏的毛发。头顶上空的石壁缝隙里,泄露出几粒冰冷的星光。我抬头望了望那深不见底的巨大“门缝”,那永恒的黑暗和冰冷。
然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重新走回我的大青石。那里,还残留着白日被灶火烘烤过的一丝余温。我把蜷缩起来,把头埋进前腿之间。肚子里的那一小点渣滓,暂时压下了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熟悉的饥饿感。
黑暗中,只剩下死灰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还有峡谷深处江水那永不停歇、冰冷刺骨的奔流。在这巨大的石门阴影下,在残存的、一点点带着烟火灰烬的温暖里,我把头埋得更深了,准备迎接又一个灶火熄灭后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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