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发帖

杨佳怡:一颗绣花针(散文)【专版】


【杨佳怡专版】

.........................
一颗绣花针(散文)
  文/杨佳怡


  窗台上的旧铁盒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我蹲下来翻找去年冬天的围巾,指尖忽然触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不是预期的毛线团,而是根裹在褪色蓝布里的针。
  蓝布是妈妈的劳保手套拆的,她总说这种布耐磨,包针不容易锈。我捏着布角轻轻展开,针躺在掌心,银亮的针身带着点淡淡的黄,像蒙着层旧时光的雾。针尖还是尖的,只是针鼻儿那里有点歪,大概是当年她总用牙咬线,不知不觉就给啃变形了。
  这颗针,该有二十年了吧。
  最早见它,是在我上小学的冬天。那时候教室里没有暖气,我总把冻得通红的手缩在袖管里。有天放学回家,妈妈正坐在炕沿上,膝盖上铺着块蓝布,手里捏着这颗针,针上穿着粉粉绿绿的线。她见我进来,抬起头笑,眼睛眯成两道弯:"过来,试试。
  我凑过去,看见她手里是只灰扑扑的棉手套——是我的,昨天在雪地里摔跤,把大拇指处磕了个洞。可现在,那个洞被一团毛线补得整整齐齐,线是她从旧毛衣上拆的,粉的、绿的、黄的,绕成朵小小的太阳花。针还插在花心里,她捏着我的手往手套里伸:"你看,这样就不冻手了吧?"
  手套里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我举着那朵"太阳花"在屋里跑,爸爸从灶房出来,端着冒热气的红薯,笑着骂:"慢点跑,别把你妈眼睛熬红了绣的花给蹭掉了。"我才看见,妈妈的眼角确实有点红,她总爱在夜里做针线活,说晚上安静,针脚能走得匀。
  后来我上了初中,开始爱美。班里女生流行背带裙,我也吵着要。妈妈没说啥,那天收工回来,手里多了块蓝灰色的卡其布。她晚上就在灯下裁布,剪子划过布料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缝,针在布上穿来穿去,线在她指间绕成小小的圈。
  "妈,你睡吧。"我迷迷糊糊地说。
  "快好了,"她头也没抬,"背带这里得用双线缝,不然你跑操时容易崩开。"
  裙子做好那天,我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三圈。蓝灰色的布,简单的款式,可妈妈在背带扣那里绣了两朵小小的蒲公英,白绒绒的,风一吹就能飞起来似的。我穿着去学校,同桌盯着我的背带看了半天,问:"这是买的吗?真好看。"我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妈绣的!"
  可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嫌弃这颗针了。
  那天我跟同学约好去公园玩,出门前发现校服裤子的拉链坏了。妈妈拿着这颗针追出来,要给我缝几针临时固定。"不用!"我往后躲,"同学都穿新裤子,你缝得歪歪扭扭的,多丢人。"
  她的手僵在半空,针上还穿着段藏青色的线,线尾在风里轻轻晃。"就缝两针,不细看瞅不出来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讨好。
  "说了不用!"我抓起书包就跑,没回头。后来听爸爸说,我走后她站在门口站了好久,手里还捏着那颗针,针鼻儿把她的手心戳出个小红点。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风一定很冷。她刚下工,鞋上还沾着地里的灰,手里攥着针,看着我跑远的背影,心里该多凉啊。
  中专时我住校,很少回家。每次放假回去,总看见妈妈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这颗针,缝缝补补。有时候是爸爸的袜子,有时候是她自己的袖口,更多时候,是给我绣鞋垫。
  她绣的鞋垫总带着股淡淡的肥皂香,说是洗过好几遍,免得扎脚。图案也简单,不是"平安"两个字,就是几片叶子。有次我翻她的针线笸箩,看见里面有本旧画报,上面的牡丹图案被她用红铅笔描了又描,针脚的痕迹印在纸上,像串小小的省略号。
  "妈,你咋不绣朵牡丹?"我问。
  她笑着把画报折起来:"牡丹线太多,费眼睛。你脚爱出汗,简单的花样好洗。"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她老了,连绣朵花的力气都没了。直到后来她生病,我才发现,她的右手食指第一节上,有个小小的硬茧,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那层茧子薄薄的,像片干了的皮肤,我摸着它,忽然想起她给我缝手套时,针不小心扎进手指,她只是把血珠在布上蹭了蹭,继续缝。
  妈妈走的前一年,已经没力气做针线活了。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筷子都快握不住,更别说捏这颗细细的绣花针。有天我收拾她的床头柜,看见这颗针被包在蓝布里,放在药盒旁边。我拿起针,想给她看看,她却别过头,看着窗外的树:"扔了吧,没用了。"
  "不扔,"我把针放进她的手心,"等你好了,还给我绣鞋垫。"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针身,像在跟老朋友告别。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那层磨出来的茧子,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后来她走了,这颗针就不知被收在了哪里。我搬了两次家,丢了很多旧物,却没想到,它一直躲在这个铁盒里,等着我。
  我捏着针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上晾着姑娘的校服,袖口磨破了点边。我忽然想,学着妈妈的样子,把它补好。
  找了段藏青色的线,学着妈妈的样子,把线头在嘴里抿湿,对准针鼻儿穿过去。可试了好几次,线都滑歪了。原来这颗针的针鼻儿真的歪了,当年她是怎么穿进去的?我想起她总用牙咬着线头,眯起眼睛,一下就穿好了,好像那根线长着眼睛。
  好不容易把线穿好,拿起校服,针刚要扎下去,手却抖了。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不动的虫子。我想起妈妈补的太阳花,想起她缝的背带裙,想起她绣的蒲公英,那些针脚走得那么匀,那么密,像她对我们的爱,一点一点,缝进了日子里。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点热意。我把针重新包进蓝布里,放进贴身的口袋。口袋里暖暖的,像揣着妈妈的手。
  七年了。原来有些东西,从来都没离开过。就像这颗绣花针,它扎过妈妈的手指,绣过我的童年,现在躺在我的掌心里,带着她的温度,带着那些被针脚串起来的日子,轻轻提醒我:她其实一直都在,在我穿的每一件整齐的衣服里,在我想起她时,心里泛起的那点暖里。
  窗外的蝉鸣聒噪,姑娘从屋里跑出来,举着幅画:"妈妈,你看我画的太阳花!"画上的花歪歪扭扭,像极了当年妈妈给我补在手套上的那朵。
  我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口袋里的针,隔着布,轻轻硌着我的心。真好啊,那些被针脚缝进时光里的爱,原来真的会发芽,会开花,会顺着岁月,一直长下去。

....................
分享到: QQ空间QQ空间 腾讯微博腾讯微博 腾讯朋友腾讯朋友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