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德辉：量体温 （小说） 【专版】

杨登堂

【左德辉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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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体温（原创短篇小说）
文/左德辉

　　我开着“大众”车，带着乡卫生院院长老李，一路颠簸，终于颠到了目的地——腊罗村委会罗啰自然村丁大妹家。
　　昨晚上，县上有关领导半夜打给我电话，要我今早上务必带上彝族乡一个医生，亲自到丁大妹家给她从武汉打工回来的女儿罗山花量体温，看看是否有新冠肺炎传染迹象。原来这件事由村干部和村医办一下就可以了，不必要动用我驻村工作队队长、第一书记的大驾。糟糕的是昨天村主任带着村医曾去量体温，结果丁大妹家不仅不配合，连大门都没有开，好说歹说都不理睬。昨天才正月初二，大家都在过春节，但疫情严峻，务必迅速排查近期从武汉回来的人员，腊罗村干部行动迅速，在党员群、法制工作群、信用社工作群、青年团员工作群、山歌聊天等微信群一发，马上收到罗山花从武汉回来的信息，主任和村医在没有正规口罩，只有水银体温表的情况下前去量体温，结果吃了个闭门羹，情况迅速反馈到县上有关部门，我就这么受命于危难之中。一路边开车边思考如何进门，如何说服他们配合量体温。
　　“旺旺旺——”我和院长刚下车，一条黄狗就看着我们叫唤不停，可我仔细一看，栓着的，不用怕。我打量着丁大妹的房屋，基本以三房一照壁格局，但照壁换成了大门，三房都是瓦房，都已经翻新。这里我来过两次，一次是前年扶贫改造输电路要过着丁大妹家的承包地，电杆洞已经挖好，栽时候丁大妹坐在洞子上死活不让栽，施工人员没办法，跑来找我。我去一看：丁大妹已经可能在拉扯中甩掉了头帕，披头散发，满身泥灰，还坐在电杆洞子上骂：“你们就是欺我们人穷人弱，比我们富的你们就评给建档立卡户，样样照顾，天天给钱，连医保费都不用交，我们穷你们就说还不起贷款为由不评给建档立卡户，还要把电杆栽进我家地里，还要砍我家核桃树，今天你们要么打死我算了，要么把电杆移走……”
　　这时有人说：“队长书记来了！”
　　我本来打算再听听她平时不敢说的话，多了解些情况。看来我藏不住了，只好上前捡起丁大妹的头帕递给她：“老姐，消消气，先戴上头帕。我是县里派来的扶贫工作队队长，任你们村的第一书记，你有什么情况都可以向我反映，我解决得了的我解决，我解决不了的跟大家商量或者向上反映，你要相信党、相信党的干部，我们就是专门给老百姓解决困难来的。”
　　丁大妹边戴头帕边疑惑地打量着我。“刚才你说的意思有三：一是你对评建档立卡户觉得不公平；二是电杆栽在你家地里是有人故意欺负你；三是你坚决要求把电线杆移走，是不是这个意思？”丁大妹点点头。
　　我问：“那么我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建档立卡户中哪一家应该下，哪一家应该上？”
　　丁大妹说：“这……我不是干部我怎么知道？”
　　“这么说，干部这么安排建档立卡户有干部的道理，考虑是比一般群众要周到一点是不是？”
　　丁大妹有点语塞了：“反正没有我家觉得不合理。”
　　“当时推选建档立卡户时你知不知道？干部可有开过会？”
　　“会是开了，也问过我了，但我不知道建档立卡户有那么多的优惠政策。不过……好像……当时只是问我盖不盖洋房，国家给五万，贷款给六万，十年内还清，不要利息。我认为，房子我家有了，虽然只是土木结构的瓦房，冬暖夏凉比洋房好在，不必去花那冤枉钱，所以没申请。”
　　“没申请，你自己就放弃了，也不能完全怪领导。当时领导也许跟你一样，没有完全领会新政策，不存在领导欺负你。”
　　“刚才我说的是气话，就是不同意电杆栽在我家地里。”
　　“电杆原来不是这里过吗？”
　　“不是，是拴在高压电杆上的。”
　　“低压线是不能拴在高压电杆上的，这是这次电网改造的重点，你看，不经过你家的地还有更直的线路吗？”
　　“拐到地边一点不行吗？”
　　“确实不行，电线不能拐弯。至于砍着的核桃树损失，原则上是统一不赔偿，但是鉴于你家的具体情况，补偿给你们一千元，由我去争取资金，争取不着，拿我的工资给你。我今天只带五百元，哪个再借我五百？”
　　“队长书记你先去争取，争取不着我就不要了。队长书记这么说我就爱听，怎么能要你的钱呢？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是看不惯那些自以为是，竟说些官话吓唬人，说都不说一声就在我家地里乱挖乱砍。”
　　丁大妹当天硬是没有接钱，后来，我也没有去争取，取了工资，约了民政助理去了她家，说这是民政救济款争取来的。路上，民政助理调侃我说：“真有你的，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只是做点体力活，你倒好，连钱都贴上了。”我半真半假地说：“你千万莫帮我说出去，我打麻将输一万块钱媳妇知道了不心疼，要是知道我给女人扶贫一千元，她会浮想联翩，非叫我跪搓衣板不可。”助理笑着说：“我也服了你了，嫂子瘦瘦小小一枚，看着也非常温柔，你见了她就像是耗子见着猫似的，马上发了气管炎。而在丁大妹面前据说不卑不亢，几句话就把她拿下，真是癞蛤蟆治怪物。”
　　据民政助理介绍，丁大妹原名叫左春梅，乳名叫大妹，是个漂亮的彝族姑娘。丁大妹也曾上过附设初中班，成绩不错，但因成分高，下嫁给一个贫下中农子弟为妻，丈夫天性懦弱，沉默寡言，以妻子马首是瞻。以后儿女都中专毕业，因多次面试不中，她就开始对任何人都有抵触心理，邻里关系不和。因为彝族人习惯叫乳名，加上左春梅爱和人吵架，背后大家都说她疯疯癫癫的，就叫给她一个“丁大妹”的绰号，当地领导把她列为“钉子户”的黑名单之首。这次大家都看我怎样“鸟枪射蚊子，大炮轰苍蝇。”
　　丁大妹家的大门是几十年前的木大门，虽然是早上10点多了，还紧闭着不开，我上前敲门：“老姐，可在家，开开门。”
　　里面回答：“可是队长书记？我们还没有开过财门尼，你帮我们开一下，你就进来得了。”
　　我问院长开财门怎样开法，他说彝族开财门不大清楚，白族开财门要杀一只开叫的大公鸡、点香烧纸、敬献酒茶、跪地磕头。彝族好像除了这些还要请毕摩念经，在红布上画个八卦图，用铜钱钉在门上。我听了这话有点生气了，这不是搞迷信活动吗？名不虚传的钉子户，实在是刁难我，恨不能叫派出所干警来砸门锁人算了，但又一想这也许是民族风俗习惯，慎重一些为好。于是打电话向老支书请教。
　　老支书告诉我：“彝族春节期间开财门，不需要任何东西，有纸炮就炸一封，没有纸炮说几句吉利话就可以了。”
　　我问：“什么吉利话？”
　　“跟汉族春节拜年说的‘恭喜发财’类差不多，一般说‘开门开门，大吉大利。一年十二月，月月保平安。一月三十天，天天发大财。人口清吉，清吉平安。一顺百顺事事顺，千好万好年年好……等等，’大门自然开了。昨天主任他们去，也是一样的要求，他们年纪轻，不懂彝族风俗，就汇报上去了。”我用手机记下了老支书说的吉利语。
　　我又敲门说：“老姐，我给你开财门了，可惜没有准备来纸炮，就这么说了。”
　　“纸炮我家有。”门缝里塞出来一封纸炮。
　　等院长纸炮放完，我清清嗓子，看着手机大声念道：“开门开门，大吉大利。一年十二月，月月保平安。一月三十天，天天发大财。人口清吉，清吉平安。一顺百顺事事顺，千好万好年年好，开门开门大大开！”说完，随手推开大门。
　　原来丁大妹他们一家老小都在，带着五颜六色的自制口罩，从他们的眉宇间看得出没有一点敌意。
　　丁大妹指挥一家人抬板凳、敬烟、送茶、倒酒，一再让我们进堂屋去坐，说先吃饭再办公事。我们一再推辞，说饭已经吃过了，还有几处要去为由，在院子里坐下，直入主题。我首先让院子介绍新冠肺炎的传染性危害，接着我传达了中央、省、州、县逐级安排情况，表扬他们自制口罩，主动隔离，并要求全家都要测量体温。他们积极配合，体温都很正常。罗山花也已经回到家16天了，已经过了潜伏期。
　　丁大妹代表全家向我们进行道歉，说昨天主任他们来也不是故意刁难他们，只是想讨他们几句口彩，结果他们二话不说就走了。“其实民族平等就应该相互尊重各民族的风俗习惯，连这点都做不到就不配做领导干部。比如，要尊重春节去彝人家，要说吉利话（开财门、踩财门）。这跟不能勉强回族吃猪肉、不能叫藏族吃鱼肉一样。至于新冠肺炎的危险性我们全家都在玩微信，也看到了昨天漾濞县发的通告，少出门、出门戴口罩、不串门、不聚会等我们都晓得尼。所以我们大门不开小门上锁，与邻居主动隔绝起来，昨天晚上根据微信上的介绍，我们连夜自制口罩戴起来。如果有病就更不能传染给别人了。估计你们今天还要来，我们已经杀好了鸡，煮好了饭，敢吃就吃，不敢吃也不勉强。”
　　我不防丁大妹的这一将军，老实说：吃有点怕传染；不吃，现在已经是该吃午饭的时间了，肚子申请要吃，再说，今早上六点从县城出来，因为是春节一路上都没有人卖早点，也没有人卖其他吃的东西，全都关门闭户；如果硬是不吃，丁大妹一家也从此对我失去信任，党的汉族干部也将在少数民族中的形象大打折扣。我说：“不是我们不敢吃，是怕你吃了不收钱。你敢收钱吗？”我将回去一军。
　　丁大妹略吃惊片刻后说：“敢，你们工作人员下乡要开饭钱，这是纪律！每人30元，两人60元，优惠10元，付50元，先开钱，免得你们不敢吃饱。”
　　院长拿出50元，我拿出100元，争着递给丁大妹。她接过院长的50元，“没有零钱，你们回去自己算账去。”
　　回到村上，院长打来电话，说他的挎包里发现拿给丁大妹的那50元钱，问我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你就看着办吧！

2020年4月21日于河西公租房

作者系漾濞彝族自治县彝学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
原中小学高级教师退休
联系电话：15912601848
住址：苍山西镇河西公租房16栋1单元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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